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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玉光·局中棋
    玉白色光柱如同贯通天地的烽燧,將所有贪婪与野心映照得无所遁形。废墟间人影憧憧,破风声、棺槨掠空声、急促的喘息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交织成奔向毁灭或机遇的前奏。
    穆昭没有盲目冲在最前。他像一条谨慎的游鱼,在汹涌的人潮边缘穿梭,藉助残垣断壁与瀰漫的灰黑色死气掩护,目光始终锁定那光柱源头——一座规模远超周围坟冢、形似覆斗的巨型古墓。墓顶已然崩塌,玉光正是从崩塌处喷薄而出。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光柱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苍凉意境。那不是简单的灵力波动,更像是一位强者临终前的不甘、执念、乃至某种未竟的警示,跨越漫长岁月冲刷而来。左手木戒的灼烫感越来越强烈,传递的不再是单纯的“飢饿”,而是一种复杂的悸动,似悲戚,似呼唤,又似警惕。
    他藏身於一堵半倾的、刻满模糊祭祀图案的巨石碑后,收敛所有气息,薪火瞳开启一线,向古墓入口处望去。
    墓前那片相对开阔的殉葬广场,此刻已成了风暴眼。
    最早抵达的血棺宗、阴骨宗两拨人並未立刻闯入,而是隔著数十丈距离对峙,隱隱封锁了入口。他们的目光更多落在彼此身上,以及陆续赶到的其他势力头目身上,对墓中玉棺的贪婪毫不掩饰,却也因互相忌惮而暂时按兵不动。
    黑山帮的独眼魁梧汉子带著二十几名帮眾赶到,见状骂咧咧地停在外围,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几个气息不凡的独行客或小团体也陆续现身,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冷眼旁观,像等待鷸蚌相爭的渔夫。
    更多的散修则聚集在更远处,探头探脑,既不敢上前,又不甘心离去,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厉凡,你们血棺宗倒是腿快。”阴骨宗那瘦高男子,名唤骨铭,声音像两片骨头在摩擦,“不过这玉棺遗泽,怕不是你们那套血食之法消受得起的。”
    厉凡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阴柔的笑容,把玩著那串黑色念珠:“骨铭道友说笑了,大道万千,皆可通幽。倒是你们阴骨宗,专掘人祖坟,炼骨为棺,也不怕遭了天谴,魂飞魄散?”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口暗红血棺微微震动,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威压。
    骨铭身后白骨棺也泛起惨白冷光,丝毫不让:“天谴?这世道,活著才有资格谈天谴。看来,厉兄是打算过一场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那架代表著九棺议会巡查司的黑色棺舆,竟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广场边缘。黑纱帷幔无风自动,先前那淡漠的声音再次传出,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调停意味:
    “秘境寻宝,各凭机缘。然此玉棺气息古老,或有未知禁忌。议会巡查司建议,由我司派人先行探查,评估风险后,再行定夺归属之法,以免引发不可测祸端,波及诸位。”
    建议说得好听,实则想占下“先行探查”的先机,甚至可能直接以“风险过高”为由封存玉棺,带回议会。
    厉凡和骨铭脸色同时一沉。他们敢互相叫板,却不敢明目张胆违逆九棺议会,尤其是在有巡查使在场的情况下。
    “巡查使大人说得有理。”厉凡皮笑肉不笑,“不过,我等既已至此,心痒难耐。不如这样,巡查司可派一位代表,与我两宗各派一人,组成三人小队,一同先行入內探查,如何?若有发现,当场议定分配之法,也免得大家乾等,生出误会。”
    骨铭也立刻附和:“厉兄所言甚是。三人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更能確保探查结果公允。”
    两人瞬间从对峙转为默契,共同向巡查司施压,显然不愿议会一家独吞。广场上其他势力头目也纷纷出声附和,谁也不愿好处全被上面拿走。
    棺舆內沉默片刻,那淡漠声音终於道:“可。便依此例。议会由本使隨从『棺卫七』前往。血棺宗、阴骨宗,各限一人。”
    很快,三方人选確定。议会一方,从那四名抬舆的僵硬力士中,走出一人。此人依旧面无表情,但气息沉凝,背后一口制式黑铁棺悄然浮现,棺盖上一个清晰的“柒”字。血棺宗派出的是厉凡身旁一名气息最为凶悍的护卫,石棺境巔峰,血棺狰狞。阴骨宗则是骨铭身后一名沉默寡言的老者,背负一口灰白骨质棺,眼眶中跳动著幽火。
    三人互相警惕地看了一眼,不再多言,並肩走向那幽深黑暗、不断喷吐玉光的墓道入口,很快被黑暗吞噬。
    广场上暂时恢復了僵持的平静,但空气中的紧张感有增无减。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里面的消息。
    穆昭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三方联手探查,意味著玉棺的秘密很可能被控制在这三大势力手中,他这样的散修,恐怕连汤都喝不到了。木戒的灼烫感却並未减退,反而在他心生退意时,传来一股清晰的不甘与催促。
    难道……还有变数?或者,这玉棺本身,就是一个局?
    他想起韩槐提及玉棺道人时的含糊其辞,想起收尸人对“建木之息”的反应。这口玉棺,或许牵扯著比眼前爭夺更深层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墓道內毫无声息传出。
    就在眾人等得有些不耐烦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爆炸声从墓道深处传来!整座古墓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紧接著,三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墓道中倒飞而出,正是刚才进去的三人!
    议会棺卫七的黑铁棺上出现数道裂纹,本人嘴角溢血。血棺宗护卫半边身子焦黑,血棺黯淡。阴骨宗老者更是断了一臂,骨棺破损严重。
    “里面……有禁制反噬!还有……守护尸傀!不止一具!”棺卫七急促喘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快了许多。
    “那玉棺是诱饵!棺槨周围布满了『蚀灵阴雷』和『九幽锁魂阵』的残阵!触动玉棺,就会引发!”血棺宗护卫心有余悸地补充。
    骨铭老者脸色灰败:“玉棺本身也有问题……棺內残存意念混乱狂暴,充满怨毒诅咒,並非正常坐化!”
    广场上一片譁然!
    陷阱?!一位玉棺境大能的遗冢,竟然是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厉凡和骨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损失了得力手下,却得了这么个结果。
    棺舆內,那淡漠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凝重:“看来,此墓主人並非善茬,恐是遭劫陨落,心怀怨懟,布下此局,欲拉后来者陪葬。议会建议,即刻封印此墓入口,待上报后,由高阶执事带专业破阵师前来处理。”
    这一次,无人反对。谁也不想进去送死,尤其是面对这种明显恶意满满的古墓。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將以封印告终时,异变再生!
    那喷薄的玉白色光柱,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內部的能量源正在发生某种不稳定的剧变!
    紧接著,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饱含无尽悲愴与一丝解脱之意的苍老嘆息,竟直接在所有人的心神中响起:
    “悠悠万载……囚於此……道染尘……薪火……未尽……”
    嘆息声未落,光柱猛然向內坍缩!不是消散,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疯狂吸收!
    “嗡嗡嗡——”
    穆昭左手食指上的木戒,在这一刻滚烫如烙铁!一股他几乎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吞噬渴望,狂暴地衝击著他的意志!目標直指那正在坍缩的玉光核心!
    与此同时,那坍缩的玉光中心,一点璀璨的金红色光芒骤然亮起,如同沉埋地底万载的余烬,终於等到了復燃的契机!那光芒与木戒的渴望,產生了跨越空间的强烈共鸣!
    “那是……棺钉?!”有眼尖的修士失声惊呼!
    只见坍缩的玉光中,一枚约三寸长、通体暗金却布满锈跡、尖端隱隱有赤红流纹的青铜棺钉,缓缓浮现!它仿佛承载了玉棺主人最后的不灭执念与某种至关重要的“信息”,此刻正被木戒的气息牵引,欲要破空而来!
    “拦住它!”厉凡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那棺钉的气息,比那口作为诱饵的玉棺本身,更加古老玄奥!血棺宗功法对这类涉及神魂、封印的器物,有著本能的渴求!
    骨铭也几乎同时出手,惨白骨爪凌空抓向棺钉!
    就连那黑色棺舆也微微震动,一道乌光射出!
    然而,那棺钉仿佛有灵,在金红光芒包裹下,灵动无比,竟险险避开了数道抓捕,划出一道弧线,直射穆昭藏身的巨石碑方向!它並非隨意逃遁,而是目標明確地奔向木戒所在的方位!
    “该死!那边有人!”
    “截住他!”
    瞬间,无数道凶狠的目光和攻击的余波,锁定了穆昭所在的区域!
    穆昭头皮发麻,心中暗骂。这棺钉简直是个灾星!但它与木戒的共鸣如此强烈,恐怕关係到他身世和木戒来歷的核心秘密!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决断——不能硬接,也不能让棺钉落入他人之手!
    他猛地从石碑后窜出,却不是迎向棺钉,而是朝著与古墓相反、死气最为浓郁的一片废墟深处亡命飞掠!同时,他全力催动木戒,不再压制那股吞噬渴望,而是將其化作一股强烈的、针对棺钉的“牵引”与“掩护”!
    来吧!想要,就跟我来!看谁敢追进这片连薪火瞳都看不清虚实的浓郁死气深渊!
    “追!”
    “別让他跑了!”
    厉凡、骨铭,甚至棺舆中都分出一道黑影,毫不犹豫地追来!更多的散修在稍一迟疑后,也被贪婪驱使,红著眼跟上。
    一场因为一枚诡异棺钉引发的、混乱而危险的追逐,在这片古老秘境的废墟深处,骤然展开。
    而穆昭不知道的是,在他引走大部分注意力的同时,那崩塌的古墓深处,玉棺真正的棺槨之下,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带著诡异满意波动的神识,悄然消散。仿佛某个沉眠万古的意志,刚刚完成了一招精巧的弃子,与引劫。
    局中有局,棋分黑白。
    他以为自己是在危机中抢夺机缘,却不知,已悄然成为某人遗落棋盘中,一颗被注目的……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