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穆昭已翻过了两座矮丘。
烂泥沟远远甩在身后,连同那股阴湿的腐臭和收尸人冰冷的注视。但心头的寒意,却比晨雾更难驱散。经脉间残留的胀痛还在隱约提醒著井台边的凶险,左手木戒持续释放的暖流则不断修復、安抚,一痛一抚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停下脚步,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稍作歇息。取出皮囊,灌了几口浑浊的井水,冷水下肚,激得他轻轻一颤。
借著岩壁缝隙漏下的天光,他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自己水中的倒影——或者说,打量这个在一夜间被迫蜕变的“穆昭”。
倒影模糊,但轮廓清晰。
一张属於十七岁少年的脸,却早已褪尽了应有的圆润与稚气。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起,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最近两日亡命奔逃刻下的痕跡。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此刻沾染著泥污和已经变黑的血痂。嘴唇乾裂起皮,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眉毛黑而直,斜飞入鬢,给这张清瘦的脸添了几分硬朗。而眉骨下的眼眶里,嵌著一对此刻他自己看来都有些陌生的眸子。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深,近似墨黑,此刻因疲惫和紧绷而显得格外幽深。但当他凝神,不自觉地催动起一丝“薪火瞳”的余力时,那墨黑的瞳孔深处,会掠过一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淡金流光,像是余烬里未灭的星火。
这双眼睛,见过祠堂冰冷的烛火与贪婪的面孔,见过山林逃亡的黑暗与雨幕,见过穆梟头顶缠绕的孩童怨魂,见过收尸人那虚无死寂的轮廓,也见过尸水河下蠢动的污浊与怨念。
它们不再属於那个蜷缩在柴房边、沉默忍受一切的“煞星”穆昭。
眼神深处,沉淀著惊悸过后的冷静,杀伐留下的戾气,以及对前路未卜的沉沉阴鬱。但最底层,却还固执地燃著一点东西——那是不甘被隨意献祭、不甘无声无息死去的愤怒,是背负著父母不明死因、身怀异宝秘密的孤疑,更是对“活下去”这三个字最简单也最执拗的渴望。
这张脸算不得英俊,甚至因为眉宇间挥之不散的阴鬱和警惕而显得有些生人勿近。但若有人细看,或许能从那份过早来临的沧桑与坚硬之下,窥见一丝原本应有的、属於这个年纪的清秀轮廓。
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泥点,动作间牵扯到左肩的旧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脸颊,皮肤冰凉,但底下血液流淌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滚烫、有力。
这是木戒带来的改变,是吞噬了穆天青、穆梟部分生机寿元,甚至昨夜那河爪子和今晨收尸人死气后,反哺强化他体魄的结果。他能感觉到肌肉下蕴藏的力量,骨骼似乎也坚实了些,五感敏锐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適应。
变强了。
以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甚至心存恐惧的方式。
他摊开左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做些杂活而略显粗糙,但並无厚茧。那枚焦黑的木戒牢牢套在食指根部,戒身粗糙的触感异常清晰。此刻它很安静,只是温顺地散发著热量,像一只饜足后假寐的兽。
“你到底是什么?”穆昭再次低声问,声音在岩壁间產生轻微的迴响,“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又会……变成什么?”
木戒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他漫长逃亡和未来险途中,一个沉默的、给予力量却也带来无尽麻烦的同行者。
休整片刻,穆昭重新上路。他调整了方向,不再完全依赖穆梟那张简陋的地图。薪火瞳无法长时间开启,但偶尔惊鸿一瞥,已足够他避开几处地图上未標註的、散发著浓郁暗红色危险雾靄的区域——那可能是强大的妖兽巢穴,也可能是盗匪设下的死亡陷阱。
他行走的姿態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略带仓惶的奔逃,而是变得更为警觉与高效。脚步落地很轻,藉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身影在林间丘陵间时隱时现,如同渐渐適应了荒野的幼兽。眼神不时扫过四周,耳朵捕捉著风声草动里一切不谐的音符。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调整,是死亡威胁逼出的生存技艺。
晌午过后,他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的石砾地带。这里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荆棘和贴地生长的苔蘚。远处,隱约可见一条废弃的官道痕跡,路面龟裂,长满荒草。
按照地图,沿著这条废弃官道再往北三十里,就能望见黑蹄镇的轮廓。
就在他准备横穿这片石砾地,靠近官道时,薪火瞳一次不经意的扫视,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百丈外,那片看似平静的碎石滩下,潜伏著三团暗沉的血红色雾靄!雾靄並不大,但顏色深重,透著一股凶暴的腥气,並且……在缓缓移动,呈品字形,似乎封堵了通往官道的捷径。
妖兽?还是…
…人?
穆昭伏低身子,躲到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收敛气息,仔细观察。
很快,答案揭晓。
那三团血红色雾靄从碎石下“升”了起来——是三头形似土狼,但体型更大、毛色灰褐中夹杂著暗红纹路的野兽。它们獠牙外露,涎水从嘴角滴落,腐蚀著地上的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眼睛是浑浊的黄色,转动间透著飢饿与残忍。
腐爪豺,一种常见於荒僻地带、喜食腐肉也主动猎食的低级妖兽,爪牙带有麻痹毒素,性情狡猾,常群体行动。
三头腐爪豺显然早已发现了穆昭这个独行的“猎物”,它们並不急於扑击,而是分散开,利用碎石掩护,从三个方向缓缓包抄过来,动作轻捷,几乎无声。
换做两天前的穆昭,遭遇这三头妖兽,恐怕凶多吉少。
但现在的他,只是静静伏在石后,心跳平稳,眼神冰冷地计算著距离、风向和可能的攻击路线。左手,轻轻握住了那柄崩刃的短刀。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左手的木戒。
当最近的那头腐爪豺进入三十步范围,后腿微屈,即將发起扑击的瞬间——
穆昭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猛地从岩石后弹射而出!目標直指左侧那头看起来稍小、包抄位置略微突前的腐爪豺!
他的速度快得让那畜生明显一愣。就在它愣神的剎那,穆昭已衝到近前,左手並未持刀,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腐爪豺张开的、流淌涎血的大口!
这个动作极其冒险,甚至像是自寻死路。
但就在腐爪豺利齿即將咬合的瞬间,穆昭全力催动了左手木戒!
没有金光爆闪,只有一股无形但沛然的、带著剥夺与枯萎意味的力场,从掌心迸发!
“嗷呜——!”
腐爪豺发出的不是咆哮,而是一声悽厉痛苦的惨嚎!它咬下的动作骤然僵硬,整个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原本油亮的皮毛失去光泽,浑浊的眼球迅速黯淡,仿佛在剎那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活力!
另外两头腐爪豺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扑击的动作不由得一滯。
穆昭要的就是这一滯!
他右手崩刃的短刀,在这一刻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捅进了中间那头腐爪豺因惊愕而微张的咽喉!手腕狠狠一拧,搅碎气管,隨即毫不停留地抽出,带出一蓬污血,身体借力侧旋,躲开了右侧那头腐爪豺迟来的扑咬,同时左腿如鞭,灌注著暖流带来的巨力,狠狠扫在它的腰腹软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头腐爪豺哀鸣著被踢飞出去,砸在碎石堆里,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四个呼吸。
穆昭微微喘息,站在原地。左手掌心,木戒传来的温热比之前更明显了些,带著一种“进食”后的满足感——它似乎又“吃”掉了一点那头腐爪豺的生机或妖力。右手短刀上滴著污血,刀身更显残破。
他看也没看地上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甚至开始散发更浓重腐朽气息的豺尸,只是甩了甩刀上的血,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確认没有其他危险潜伏后,才蹲下身,动作麻利地用短刀剥下三头腐爪豺相对完好的毛皮,又割下几块后腿肉,用宽大的树叶包好。
这些在黑蹄镇或许能换点东西,兽肉烤熟了也能果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望了一眼北方天际。那里,地平线的尽头,似乎有更加厚重浑浊的云气盘踞。
黑蹄镇,快到了。
那个匯聚了更多亡命徒、更多贪婪目光、也藏著更多关於“葬州”和“棺修”秘密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七枚寿钱(过桥用了一枚),又掂了掂手里粗糙綑扎的豺皮和兽肉。
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一个来歷不明、可能带来灾祸的木戒。
一块不知能换来什么帮助的槐树木牌。
一条从死亡中挣脱、却通向更多未知险境的亡命之路。
穆昭將豺皮兽肉绑在背后,握紧短刀,最后看了一眼来路——青桑城穆家的方向,早已消失在丘陵之后。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北方,迈开脚步。
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背脊挺得更直。清瘦的脸上,泥污和血痂之下,那双墨黑中偶尔掠过淡金流光的眼睛,映著荒凉的石砾和远空阴沉的云,里面没有了彷徨,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变了。双手已染血,体內流淌著掠夺来的力量,前路註定与阴谋、杀戮、吞噬为伴。
但他没得选。
要么適应这吃人的规则,变得比它们更狠,更善於“吃”。
要么,就成为下一具被抽乾寿火、掛在某处木桩上风乾的皮囊,或者河底那些无声哀嚎的怨念之一。
“黑蹄镇……”他低声念著这个地名,像是念出一道必须跨过的门槛。
身影渐行渐远,在荒芜的石砾地上,留下一串清晰、孤独、却异常坚定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