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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宿·收尸人
    夜色如墨,將烂泥沟浸透。
    穆昭靠在窝棚角落的乾草堆上,並未真的入睡。木戒传来的温热稳定地驱散著夜寒,但也让他保持著一丝清醒。黑暗中,五感被放大,远处零星的呜咽风声、近处老孙头粗重的呼吸、窝棚外泥土里虫蚁爬行的细微窣窣声,都清晰可辨。
    更清晰的,是西头方向那片死寂。
    整个村子,只有那几间石屋周围,连最顽强的夏虫都噤了声。那不是安静,是一种被更阴沉东西压制下的静默。
    收尸人……
    穆昭脑海中闪过村口独眼汉子的警告,还有那张掛在木桩上的人皮。他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怀中的槐树木牌,冰凉粗糙的触感带来些许安定。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於风声的窸窣声,从窝棚外传来。
    不是动物。
    是某种拖曳的声音,缓慢,黏腻,像湿麻袋在粗糲地面上磨蹭,正从村中小路的方向,朝著窝棚这边靠近。
    穆昭身体瞬间绷紧,呼吸放得几不可闻。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间那柄从穆梟身上得来的、刃口已崩的短刀。左手则轻轻覆盖在木戒之上。
    拖曳声在窝棚外停下。
    月光被云层遮蔽,外面一片漆黑。但穆昭的“薪火瞳”在高度警惕下自发流转,一丝微弱的视觉开启——
    他“看”到窝棚破旧的木门外,站立著一团人形的、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影!
    这雾影比尸水河中那些残念凝实得多,轮廓清晰,有头、四肢,但面部是模糊扭曲的一团,不断有细小的、更黑暗的触鬚从雾影中探出,又缩回。它周身散发著冰冷的死气,以及一种……贪婪的探究。
    这不是活人。
    甚至不是完整的尸傀。
    像是许多残魂碎念和死气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东西”。
    雾影在门外静止了片刻,那双由更浓黑雾气构成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破烂的木门,落在了穆昭身上——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他左手的位置。
    木戒,微微发烫,传递出一丝清晰的厌恶与警告。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同类污秽存在的排斥。
    门外的雾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向后退了半步,灰黑色的躯体波动了一下。但它並未离开,反而缓缓抬起了“手”,那由雾气凝结的、指尖尖锐的手,朝著木门伸来。
    就在那雾气指尖即將触碰到木门的瞬间——
    “咳……咳咳!”
    窝棚內,一直沉睡的老孙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雾影动作顿住。
    隨即,它像是失去了兴趣,又或是被惊扰,那团灰黑色的人形雾气无声无息地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中,拖曳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方向正是村子西头。
    穆昭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握著短刀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老孙头的咳嗽声渐止,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仿佛刚才只是梦魘。
    后半夜再无异常。
    天將亮未亮时,穆昭悄然起身。老孙头还在酣睡,他留下一小把从路边摘的、勉强能入口的野浆果放在瓦罐旁,算是答谢。然后轻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晨雾瀰漫,村子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湿气中,比昨夜更显破败。他径直走向村中的水井,打算打点水洗漱,再灌满皮囊。
    井台是粗糙的石板垒成,井绳磨损得厉害。穆昭摇动軲轆,木桶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空洞的迴响。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著一股铁锈和泥土的腥味,勉强能用。
    他俯身,掬水洗脸。冰冷刺骨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几乎贴著他耳边响起:
    “外乡人,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
    穆昭全身汗毛炸起,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短刀已握在手中。
    井台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极其瘦小、佝僂的身影。他裹在一件宽大得不成比例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袍子里,头上罩著连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削惨白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他手里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某种动物腿骨製成的“拐杖”,杖头雕刻著一个简陋的骷髏。
    正是昨夜门外那灰黑色雾影的气息源头,但此刻,这佝僂身影头顶並没有火焰,也没有雾影那般浓郁的死气外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收尸人。
    穆昭瞬间確认了对方的身份。他强压下心悸,握紧短刀,目光警惕:“路过借宿,天亮就走。无意打扰。”
    “走?”收尸人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乾涩刺耳,“烂泥沟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可得留下点东西。”他微微抬起下巴,帽檐阴影下,似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扫视穆昭,“你身上,有刚死的怨气,还有……河里的腥臭。昨夜,『河爪子』在你手里吃了亏?”
    穆昭心头一凛。对方竟然连尸水河的事情都能察觉?
    “运气好而已。”他不动声色。
    “运气?”收尸人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距离不足一丈。那股子阴冷、腐朽的气息更加清晰。“能让『河爪子』缩回去的,可不是运气。你左手藏著什么?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阴森。
    穆昭左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木戒的温热变得有些灼烫,传递著清晰的敌意。
    “家传护身符,不便示人。”穆昭语气转冷,“若无事,我先走了。”
    “走?”收尸人手中那骨杖轻轻一顿地,“喀”的一声轻响,井台周围的地面,突然渗出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如活物般缓缓游动,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我对你的『护身符』很感兴趣。留下它,或者……留下你。”
    话音未落,那游动的灰黑雾气猛然加速,如同数条毒蛇,从不同方向噬向穆昭!雾气过处,地上的杂草瞬间枯萎变黑。
    穆昭瞳孔骤缩,体內暖流疾走,身形向一侧急闪。但雾气速度极快,且仿佛有灵性,封堵了他大部分退路。眼看就要被缠上——
    “嗡!”
    左手木戒骤然爆发出比昨夜更强烈的灼热!一圈无形但確实存在的淡金色涟漪,以穆昭左手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嗤嗤嗤——!
    那些触及涟漪的灰黑雾气,如同积雪遇沸油,发出刺耳的消融声,瞬间溃散了大半!剩余的雾气也惊恐般缩回收尸人脚下。
    “咦?”收尸人发出一声惊疑,帽檐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这气息……不是寻常辟邪之物!是……『活』的?!”
    他不再从容,骨杖抬起,指向穆昭,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节古怪拗口。更为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死气从他袍袖中涌出,在空中扭曲凝结,化作一只巨大的、五指箕张的鬼爪,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和刺鼻的腐臭,当头抓下!
    威势远非昨夜门外那雾影可比!
    穆昭避无可避,眼中狠色一闪,不再隱藏,左手握拳,迎著那抓来的鬼爪,全力催动木戒!
    焦黑的戒面上,那些淡金色的木纹骤然亮起!不再是內敛的流转,而是透出一层朦朧却坚韧的金色光晕,將穆昭的左手包裹。
    鬼爪抓落!
    预想中的碰撞巨响並未发生。
    那只由精纯死气凝结的鬼爪,在触碰到金色光晕的剎那,就像巨锤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速度骤减。紧接著,鬼爪前端开始崩解、消散,化为最纯粹的死气能量,然后被那层金色光晕贪婪地吞噬、吸收!
    “这不可能!”收尸人失声叫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骇然。他感觉自身苦修凝练的死气,正不受控制地飞速流失!
    他想撤回鬼爪,却发现那股吸力黏稠无比,竟一时挣脱不得!
    穆昭也不好受。木戒吞噬死气的速度太快,转化出的暖流也过於庞大凶猛,衝击著他的经脉,带来胀痛之感。但他死死咬牙坚持,知道这是生死关头。
    短短两三息,那巨大的鬼爪已缩水近半,顏色也黯淡下来。
    收尸人又惊又怒,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在骨杖上。骨杖顶端的骷髏双眼骤然亮起两点渗人的绿芒!
    “唳——!”
    一声尖锐的鬼啸从骷髏口中发出,无形的音波衝击横扫!
    穆昭脑袋“嗡”的一下,如遭重击,眼前发黑,对木戒的操控顿时一松。那金色光晕隨之波动、减弱。
    收尸人趁机猛地抽回残存的鬼爪死气,踉蹌后退几步,拄著骨杖,剧烈喘息,帽檐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显然刚才的对抗和强行施法让他损耗不小,甚至可能遭到了反噬。
    穆昭也强忍晕眩和经脉的胀痛,稳住身形,短刀横在身前,死死盯住对方。
    两人隔著瀰漫的灰黑死气和尚未散尽的金色光晕,紧张对峙。
    晨雾被搅乱,井台周围一片狼藉,草木凋零。
    村子里,一些早起的村民被惊动,远远躲在自家门后或残墙后,惊恐地窥视著这边,却无一人敢靠近。
    最终,是收尸人先有了动作。
    他缓缓直起些身子,深深“望”了穆昭一眼——儘管看不到他的眼睛,但穆昭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惊疑、贪婪,以及一丝……忌惮。
    “很好……”收尸人嘶哑著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却带著一种古怪的兴奋,“我记住你了,小子。带著你的宝贝,滚出烂泥沟。別再回来。”
    他顿了顿,骨杖指向北方,语气森然:“不过,去了黑蹄镇,去了葬州……你会遇到更多对你这东西感兴趣的人。到时候,看你能护它到几时。”
    说完,他不再停留,拖著那宽大的麻布袍子,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村子西头,消失在瀰漫的晨雾和尚未褪尽的夜色里。
    直到那阴冷的气息彻底远去,穆昭才缓缓放鬆紧绷的身体,喉咙一甜,一丝血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经脉的胀痛感依旧明显,但木戒正源源不断释放出温和的暖流进行安抚和修復。
    他低头看向左手。
    木戒上的金色光晕早已敛去,恢復焦黑模样,但戒身內里的木纹,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明亮了一丝。它“吃”掉了收尸人不少死气,似乎颇有所得。
    但穆昭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收尸人的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他心里。
    “你会遇到更多对我这东西感兴趣的人……”
    怀璧其罪。
    韩槐的警告,这么快就以如此凶险的方式应验了。这还只是一个偏僻村子里的“收尸人”。那黑蹄镇呢?葬州呢?
    他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收起短刀,快速打满一皮囊井水,不再看周围那些躲躲闪闪的村民目光,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朝著北方,继续前行。
    必须儘快离开这里。
    必须……变得更强。
    晨光终於穿透云层和雾气,洒在泥泞的小路上。
    少年孤独却坚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烂泥沟北方的丘陵之后。
    而在村子西头,那间最阴森的石屋地窖內。
    收尸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诡异黑色纹路、如同乾尸般的脸庞。他盘坐在一堆枯骨中间,面前摆著一个陶盆,盆里盛著半盆粘稠的黑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黑血,在地面刻画著一个复杂的、充满邪异气息的符文。符文中心,是一个模糊的、戴戒指的人形轮廓。
    “建木之息……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他低声喃喃,眼中绿芒闪烁,“多少年了……居然还有种子存世……必须……告诉『上面』……”
    符文画完,他咬破另一根手指,將一滴更加乌黑的血滴在符文中心。
    嗤——
    符文燃起惨绿色的火焰,火焰中,隱约浮现出一座巨大棺槨的虚影,棺盖上刻著狰狞的鬼面。
    收尸人对著虚影,以古怪的语调,低声稟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