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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文昭关》
    长街之上,滚滚人潮。
    小孩吵闹著要吃糖葫芦,老嫗抻著二尺布头跟贩子討实惠,茶馆里錚錚的丝弦声与城外间歇的枪声辉映,饭馆的荤香、妓馆的脂粉香与车轔马萧溅起的尘土气,一同混杂在午后的阳光里,织就成一片太平景象。
    谁也不曾留意,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提著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像一截枯木,木然地匯入这人流。
    这里的一切都与这个男人无关,他只是这么机械地走著,走著……
    不少人认识他,不少人热切地跟男人打著招呼,男人没有应和,只是木訥地点著头,穿过一眾惊疑的目光,机械地走著……
    家门口,正指挥几个半大小子打扫卫生的六子,眼见陈秋回来,笑著迎了上去
    “呦,老陈,回来了,这么晚,手里提的嘛玩意?”
    说著,便要伸手去接,无意识的陈秋却仿佛受了刺激一般,身形一颤,下意识躲开了六子伸来的手。
    “不是,怎么啦?”
    陈秋茫然的望了望四周,他凭著本能一步步浑浑噩噩的走著,竟走到了这不知是该回还是该逃的地方……
    “没什么,老邓……托我帮他给別人捎的。”
    陈秋抿了抿唇,笑了,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笑的很轻鬆,微微隱著的右手,攥的发紧,提著匣子绕过六子,快步进了院里。
    六子望著陈秋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总感觉不大对劲。
    “对了,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听到陈秋问话,六子也不再多想,紧著两步跟了上去。“差不多了,老邓的践行宴安排在什么时候,家里吃还是外头吃,要家里吃就得提前张罗一下。”
    “不了,老邓这儿有点急事儿,践行宴怕是吃不成了!”
    越过连廊,穿过月亮门,踩著鲜红的石榴花,推门走进满登登的书房。
    书房里,十六口大箱子堆得严严实实的,借著箱子的遮挡,陈秋捧著木匣小心的收进柜子里。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怎么著?老邓那边怎么说?”
    闻讯赶来的眾人纷纷挤在了书房门口,一帮小豆丁们也扒著窗户往里看。
    陈秋无暇一一招呼,只是点了点头,打开一个封好的木箱,取出纸笔墨水摆回桌上。
    “票老邓已经送来了,二十四號的船,津门到胶东,二等舱都连著,路上照应也方便些。
    至於津门那边,早点儿过去,赶早不赶晚,明早七点那趟火车,一会儿宝泰跑一趟,看有没有整列的,包下来!”
    人群后边,赶来的菊仙听到陈秋的嘱咐,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发慌,一手把身前的眾人扒开到一边,上前几步,急切的问:“你呢,咱不是一路走么?”
    书桌前,正俯身写著什么的陈秋微微一怔,抬头深深的看了菊仙一眼,笑了。
    “走是走,但不是一路!”
    说著,低头躲开了其他人关切的目光,继续写了起来。
    “我这边有点急事儿要料理,很重要,没法跟你们一路走,但不用担心,事儿办完以后我跟老邓他一起,你们帮我捎上行李就行,安顿好了给我发个电报,隨后我去找你们!”
    说著,也不再看菊仙,衝著候在一旁的徒弟招了招手,將写完的东西递给了他。
    “这封信你务必收好,到了以后把信交给你李伯伯,其他师弟由他们去,但你必须听他安排,他怎么安排,你怎么做,明白吗!”
    陈宝泰看著师父严肃的眼神,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您放心,我会看顾好师弟们的!”
    陈秋闻言一怔,摇头笑了笑,没有答话。
    “行了,你先去车站吧,早去早回!老杨,你来!”
    陈秋挥退徒弟,拽过近前来的杨立安,怀中取出船票,压在他的掌心里。
    “老杨,船票你收著,你年岁最长,经事最多,多看顾著点儿!”
    “成,可……”
    杨立安点了点头,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在接过船票的一瞬间止住了话音,身形一紧,下意识的攥紧了船票。
    只见船票上那若隱若现的斑驳血渍,正透过拳缝诉说著危险的气息。
    望著陈秋那平和的笑容与深沉的双眸,杨立安意识到了什么,攥著拳的手缓缓放鬆,將船票揣进了兜里。
    “没问题,大伙我来照顾,你先紧著你的事儿忙,儘早料理完儘早和我们匯合!”
    “好!”陈秋笑著点了点头,深吸口气,站直了身子。
    “大伙……都忙去吧,明天一早老早就得出发,早些收拾早些休息!去吧!”
    陈秋笑著,挥著手,望著一个个迟疑的人影,不住的催促著,催促著……
    夜默默的降临。
    丰臺城,一群身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围在火堆旁,唱著谁也听不懂的大和小调,七扭八歪的跳著舞。
    今日,他们再次以宛平城为假想敌展开了演习,他们很喜欢这种演习,倒不是演习不辛苦,只是相比於辛苦,来自周围中国人眼神中的恐惧,更令他们陶醉。
    尤其是驻防的保安旅官兵们,那一个个身著军装却目睹著他们大日本帝国军人耀武扬威而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简直比玩弄花姑娘还爽。
    “哈哈,今天你看见了吗?路过的那片玉米田,我放了把火,烧的好大!”
    军营的操场上,一个日本鬼子得意地炫耀著,一旁,头上绑著一根带子,手里摇晃著白色纸扇的鬼子听到这话,也笑著附和起来。
    “啊,我看到了,可惜,那个支那小鬼跑的快,没有烧到,下次咱们带一些燃料去怎么样?一人烧一边,看那个小鬼从哪边逃?”
    “哈哈哈……”
    军营里的鬼子们聊得热络,军营外的鬼子同样热闹非凡。
    就在军营对面的饭店里,一个二鬼子,正端著酒杯,衝著席间一个佐官諂媚地保证著
    “大队长,我这个弟兄真的是天纵奇才,唱戏一点儿不比那个梅婉华差!”
    “真的?”
    “您是懂艺术的,小的有几个胆子敢骗您啊,我这个兄弟不仅戏唱得好,天南海北各路小曲小调,杂耍玩意儿,就没有他不会的,活脱脱的文艺万宝库!”
    “哦?都会?你说的,不会是那个长春戏魁陈长春吧……”
    “可不是嘛,您也知道小的当年学过戏,也亏了当初嗓子坏了,这才有幸能跟著舅舅一起追隨皇军效力。”
    二鬼子说话不著边际,没两句便又绕到奉承上来,一旁的佐官听著这话有些不耐烦,抬手制止了二鬼子的閒话。
    “你滴忠心,我们滴知道,你继续讲,那个陈长春,他名实不实!”
    “这一点您放心,我敢保证,您是不知道,那个陈长春,原本叫陈秋,我们俩打小一个戏班学的戏,一出京戏,我们学得俩月,人家学最多十天!
    要说別人学贯百家我未必信,但要说他,我绝对信,我是亲眼见识过的!
    另外太君您知道嘛?陈长春原本的名號其实不叫长春戏魁来著……”
    “哦,叫什么?”听到这话,佐官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二鬼子见状也不敢多卖关子,赶忙凑近些小声道:“其实啊,他早先的名號,叫做长春戏鬼!”
    “鬼?”佐官仿佛听到了什么敏感词,坐直身子,狐疑地看向二鬼子,只见那二鬼子煞有其事地道:
    “没错,就是长春戏鬼,意思是说他唱戏风格诡譎多变,一齣戏往往要串好几个行当,每个行当都各不相同的好,跟鬼上了身似的,梨园行公认的一绝,大江南北没有不知道的!
    就连南边一些常匪的高官要员,都曾邀他去演过堂会!”
    “搜得死內……”佐官若有所思的搓了搓仁丹胡,
    “既然如此,你,大大滴盯紧他!过些时候,將军要开中日亲善会,让他上台演出,记者採访宣传大东亚共荣!你滴明白?”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