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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审头刺汤》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老四,一碗餛飩,俩芝麻火烧!”
    陈秋轻快的哼著,隨手將自带的碗筷搁在餛飩铺老板的炉灶边。
    “汤多点!”
    “誒呦,陈老板来了?”
    “来了,吃了么?”
    “没呢,老四!快点儿,这都等半晌了!”
    早餐铺里,陈秋找了个空座,有些纳闷的看了眼对面头顶黑布礼帽,眼戴黑墨镜的伙计,將面前的空碗筷摞起挪到一旁,转头跟邻里街坊们寒暄起来。
    “呦!陈老板,您可有日子没开嗓啦!大伙这耳朵眼儿都馋的不行了,就盼著您那金嗓子开开闸、过过癮呢!咱这戏台子多会儿再热闹起来?”
    “对不住大伙了,可能还得再等等,最近各方面都比较紧张,我们心里也没底儿!”
    “確实,最近鬼子可不安生,我听说啊……”
    本就是街头閒聊,陈秋话头一引,其他人便也不再关注唱戏的事,纷纷就著近来的风声谈论起来。
    倒是坐在陈秋对面的伙计,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墨镜下的眼睛深深的看了陈秋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黑布礼帽的遮掩下,斑斑黄癣若隱若现。
    “陈老板,您吃著,我们先走了!”
    “欸,您忙!”
    隨著最后一位街坊的离去,餛飩铺里只剩陈秋和那位衣著怪异的伙计,陈秋冲他歉意一笑,示意打搅了,隨即就著晾到不凉不烫的餛飩用起了自己的早餐。
    “老板,结帐!”对面那人终於坐直了身子,一手招呼老板,一手伸进內兜里掏钱,声音低沉沙哑,颇有些骇人。
    “客爷,您头回来,当小的孝敬您的,品尝品尝,要是合您口味,以后常来……”
    老板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僂的身子显出几分討好。
    黑帽长衫,隨身还带一个黑布包裹的半大匣子,这衣著气质,著实不像善类,起码不是他一个小摊贩惹得起的,若是一顿饭钱能避开麻烦,那也算是这碗餛飩有功德。
    嘴里念叨著常来,实则希望那人立马就走。
    只可惜,那人本就是有目的来的,目的没了结,又岂会这么简单的就走?
    “不用,另外陈老板的饭钱也算我头上!”
    “欸,別介……”陈秋闻言刚想抬头拒绝,便听对面那人略带笑意的道:
    “我还欠他五个大子儿呢,欠了二十来年了,今儿碰见可是得还上!”那人一边说著,一边摘下礼帽,左手食指將墨镜往下一拨,一双机灵的小眼滴溜溜的转著。
    “是吧,二子!”
    陈秋闻言一怔,对著来人仔细辨认一番,神情愈发的惊喜,猛地站起身,声音中抑不住的开心。
    “小赖子!!!”
    小赖子,那个曾与陈秋同在喜福成科班坐科的孩子,自打他因嗓子坏掉无法唱戏而被他舅舅领走后,陈秋便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二十余年沧海桑田,恍如隔世,若非那熟悉的称呼与五个大子儿,陈秋未必敢与之相认。
    “这二十来年过得真快呀,一晃眼的功夫,咱俩都这么大了!”
    春庆戏园后台的会客间,陈秋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拎起隔壁茶楼送来的热茶,斟了两杯。
    赖子隨手將提著的匣子搁在一旁,便在后台好奇的参观起来,看看长廊的排班公示牌,看看一间间大小不一的化妆间,便连隱蔽在长廊尽头旮旯里的厕所门,都要摸索一番。
    “你这儿整挺好……”赖子说著,扭头看向陈秋,笑著打趣道:“就是这班主抠搜的,客人来了连口好茶都捨不得!”
    “哈哈,可不是我小气……”陈秋端茶递过一杯,笑著解释道:“这个戏楼起过火,自打我接手后,后台就严禁动明火,我们自己喝茶都得找隔壁茶老板!”
    “嗯,听说过!”赖子点了点头。“双春斗,三斗眼爷,春庆合春嘛,说书的都讲过!”
    陈秋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乐出了声。“嗨,你说那个我也听过,什么眼爷摆压胜,陈宝泰童尿镇火妖,啊呀,越传越邪乎!”
    赖子听著陈秋的话,也笑了起来,一双眼睛眯著,仿佛不经意的道:“哦,也是,和你合伙办园子的可是那个邓通啊,又岂会怕区区一个眼爷?”
    『唰!』
    『邓通』二字宛如烧红的铁针,直刺陈秋的耳中,他整个人的血液瞬间凝固,森然寒意爬上后枕。
    『赖子有问题,他是冲我来的,老邓出事了!』
    陈秋和邓景山合伙开园子並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个消息绝非寻常人能知道的!
    邓景山不是台前人物,知道他的人本就寥寥,而且打他加入组织以后,整个人愈加低调,等閒一年半载见不著人影,经年日久下,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了。
    而赖子,不仅叫出了他的名字,知道二人的合伙,甚至提到的还不是邓景山,而是邓通……
    没有一个强大的情报势力在背后支持,绝做不到这些!
    可如今这世道,能有如此情报能力的势力,除了日寇,还能有谁?
    以上思索只是一瞬,经年的舞台经歷让陈秋有了无与伦比的表情控制能力,只见他脸上的笑意如惯性般流淌下去,只是在听到『邓通』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一顿,略显好奇。
    “邓通?谁……哦,你说的是邓老板吧!”陈秋『略作思索』,『想了起来』。
    “嗨,別提了,邓老板家里关係倒是不浅,但人家也不可能为了咱一帮戏子们出头站台不是?
    再者说,找关係就为了收拾眼爷一帮街面上的人物,人家也嫌跌份儿!”
    “嘖,也是昂!那你现在跟这邓老板还搭著伙么?”赖子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陈秋听著赖子略带东北味的口音,初时不觉什么,此时却倍感刺耳。
    “嗨,没,人邓老板有人家的买卖,早十来年了,当时他生意要周转,这个园子问我打不打算要?”陈秋仰头看著这个戏楼,语气感慨道:
    “我和几个伙计商量了一下,凑了笔钱,把股子、园子还有这个戏楼都盘了下来,这才算是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產业。”
    说著,陈秋回头看向赖子,笑著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看你这一身行头,想必混得比弟兄强!”
    “哈哈哈哈……”赖子收起探究的眼神,哈哈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沓染有黑褐色血痂的船票,压在他身旁的匣子上,连带匣子一併推了过去。
    “让你说著了,弟兄我傍上了了不得的人物,放心,你当初救咱一命,弟兄我一直心窝里记著,当时我就起誓,有朝一日咱发达了指定不能忘了兄弟你。
    这不,一有好事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你啊,且耐心留在京城等著吧……”
    赖子说著,从船票中缓缓抽回一张,嘴角咧著,眉梢挑著。
    “到时候啊,咱带你认识认识真正的贵人!”
    陈秋看著赖子手中甩动的船票,轻呼一口气,脸上掛著期待的微笑,眯起的双眼隱著说不清的情绪。
    “好啊,那就……等兄弟你的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