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猴……”
“是孙悟空,孙大圣……喜欢么?”
“喜欢……”
人群里,一个妆容艷丽的妇人,紧紧抱著怀里不大点的孩子,痴痴的望著热闹的戏场。
『嘣噔仓,嘣噔仓,仓切仓切仓切仓切……』
戏场里,一群虎头虎脑的孩子们,躥过来跳过去,技巧虽然稚嫩,但那股子机灵俏皮劲,很是抓人。
边角处,正隨著师兄弟们的动作配合场面的陈秋,眉头却已紧紧的锁了起来。
也不知是他有天赋,还是戏曲本不难懂,自学戏以来,他七窍好似被人拿著大铁棍子鼓捣开了似的,一学就会,一练就通。
到如今学戏两年有半,梨园新贵万算不上,但基本的『曲有误,周郎顾』还是能够做到的。
戏场上小赖子的动作,好几回都没压住点,为此,他手中的锣点儿也是一拦再拦,勉强將失误掩饰了过去。
但是眼见小赖子的心思越来越飘,动作也越来越散,陈秋的心也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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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儿爷,道口那片空地被人占了……”
庙会里一方卦摊上,一个身形消瘦,面容冷峻的老头,翘著二郎腿,手里把著一根烟锅子,很是悠然。
“怎么?会里的没有交代下去?还是有人故意犯爷们的忌讳?”
一个身量不高的汉子,半蹲在老头身旁,显得有些佝僂。
“眼儿爷您嘱咐的事,小的们哪儿敢耽搁啊?
会里的都交代了,我刚探了探底,没拜过关爷,不是会里的,听说法是城里的小班,武档子(敲锣打鼓的行当)夹磨(打磨,训练)家小的,不是空子(不懂江湖內幕的人)就是半开眼(对江湖內幕一知半解的人)!”
被尊为眼儿爷的老头略作思索,隨即沉声言道:
“空子……这么著,你跟那老赶(天津来的)交代一声,就说给他们留的地界被空子给冤了,要是他们愿意换地儿的话,就再给他们找一个,帮忙隆(捧)两句,孝敬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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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们非指著那块地的话,那你就趁著空子活儿瘟(节目效果不好)或者折腰(节目出错使观眾注意力涣散)的时候掀了他们的摊子。
要是两者都不肯,那就把孝敬还给他们,再送一份程仪,让他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从此以后凡咱的地儿,就不许他们走穴,至於那伙空子……”
老头狠狠的嘬了一口烟锅子,烟雾繚绕,声音縹緲。
“容后再找他们计较,眼儿爷我的生意,可不是谁都能掺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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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切~仓~』
王母娘娘的蟠桃盛会,偏偏不叫老孙我,我吃不得,便让你们谁也吃不得。
一个纵跃,仿若到了瑶池,东吃一壶酒,西摸一盘桃,吃一个扔两个,好不痛快。
喝足了酒,吃饱了桃,也不忘花果山里的猴子猴孙,拔下汗毛变出一个口袋,將桌上的蟠桃鲜果一股脑的扫进袋中,往后一背,一个筋斗,便翻回了花果山。
脚步错落,抓脖捫虱,活脱一副醉猴儿相,其余眾猴儿见到大王,纷纷上前討宠,爭相献媚。
观眾们被猴崽子的滑稽相逗弄的乐不可支,纷纷叫好,伴隨著阵阵叫好,周围聚拢的人也渐渐多了。
“好!”
观眾叫好,师父、伙计兴奋,唯独有著逃跑心思的小赖子,看著人群越来越多,內心愈发焦躁起来。
一个纵跃,匍匐在地,小石头与另外一个扮演猴子的学徒一左一右叠了上来,压得小赖子直翻白眼。
一旁,关金髮脸上止不住的喜兴,倒不是因为这群猴崽子能见回头钱了,而是因为他们的戏,观眾喜欢。
作艺的不怕没钱,不怕没能耐,最害怕的就是有能耐,可偏偏观眾们不喜欢。
没钱可以赚,没能耐可以学,但若是观眾见你就膈应,那说破大天去都没辙。
所幸,承蒙祖师爷庇佑,给这群猴崽子们赏了碗饭,心下欢喜,就连一旁敲锣的小二子都没那么碍眼了。
“二子,继续,给诸位爷现现功夫!”
“好嘞!”
敏感的陈秋觉察到师父情绪有异,也不敢怠慢,简单的锣鼓点,又准又脆,稳稳的托著场上的师兄弟们。
若是有梨园大拿在场的话,便会发现,此时的陈秋一手场面功夫,几可与那些顶梁大角儿们的私房场面一较高下了。
平平无奇的铜锣敲出了花,激昂的锣鼓点燃了周围观眾们的热情,纷纷瞪大了眼睛,等著欣赏后面的手艺。
场中,只见小石头满脸兴奋,起身一个旋子,拧飞到了半空之中,又激起一片叫好声。
“一!”
“二!”
“三!”
“誒呀!”
四没喊出来,只一句惨叫,却原来是小石头气力不足,旋子没起好,坍到其他猴儿的身上了。
霎时间,关师父脸色便青了起来。
“誒呦呦!別把人家的雀儿给鼓捣碎嘍!”
“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就敢出门现眼!”
“嘿呦,丟人嘍,回去夹磨个三五载,再来献宝吧!”
起鬨的,架秧子的,看热闹的,看出丑的,人比方才作艺时多了一大圈,这样的戏码,可比安天会过癮多了。
“诸位爷,都是孩子,多包涵,多包涵!”
似是有人起鬨,但关金髮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所谓艺高人胆大,艺短人心慌,眼见徒弟露了怯,一介艺人,除了赔笑脸,还能怎样呢?
见到这一幕,陈秋也赶忙上前,隨著师父赔礼,试图化解场上的纷爭。
“诸位爷,各位都是来看玩意儿的,我们老少爷们没別的,就一膀子力气,容我们再伺候诸位爷一段。
要是好,您诸位就赏个脸,包涵包涵,要是不好,没说的,要打要骂我小二子担待著……”
“我去你妈的……”
陈秋內里本想著,凭藉自己一身能耐,使几个高难度的活儿,定能把瘟了的场子再圆回来。
一则让观眾长长眼,二来嘛,也好让师父见识见识,说不定师父能看在能耐的份上,亲近几分,以后师徒俩未必不能成就一番戏坛佳话。
更何况能趁著这个机会装个逼,畅快畅快,也算是不枉这些年勤学苦练的汗水。
陈秋心中想著,口中不停,可是,他心思终究还是简单了些……
在这个世道上,一旦扯上利益,那便不是你有能耐就能出头的了。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位身量不高的壮汉,一个窝心脚,踹飞到师父怀里,那股子劲道,连带著关金髮都跌了一个跟头。
“还他妈想脏老子的眼?滚蛋吧你!”
壮汉根本不给他们挽回的机会,一股脑的衝出一群人,只片刻功夫,便將摊子搅和的一塌糊涂。
人群中,见到机会的小赖子眼中精光闪烁,四肢著地,顺著地痞们的裤襠,滋溜一下钻了出去,只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
“小赖子跑了!”
欢呼声,尖叫声,起鬨声,交相辉映著……
关金髮揽著陈秋,脸上说不出的惶急,大半辈子在礼教圈子里打转的他,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这个梦想著通过京剧流入宫廷,再次登上大雅之堂的老头心中,一切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人家喜连成也是撂地,不仅赚了大子,还让一帮子学徒们露了脸,凭什么呀……
“我草你们大爷!”
悽厉刺耳的喊声,惊住了乱成一团的眾人。
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站了出来,挺挺的,左手用力的在脸上一抹,油彩阴成了一片猩红。
“各位爷都站好了甭动,真钱买真货,我小石头今儿玩儿真的,让爷们儿们开开眼!”
破音的嗓子啸叫著,从地上捡起別人垫台子的长砖,双手攥紧。
“呵啊!”
一咬牙,硬生生的在额头撞碎。
额角的猩红、眼角的泪水与油彩溶成一色,更显狰狞,伴著小石头充血的眼神,盯得眾人內心直发慌。
“好!”
良久,一人拍手叫好,接著,引发阵阵喧譁。
“好!”
“赏!”
“彩儿!”
叫好的,扔钱的,看著站在血泊中的小石头,仿佛在看一个小英雄一般。
一旁地上,捂著肚子咳嗽颤抖的陈秋,莫名一笑,也不知笑从何来。
只好似脖颈被这个世界紧缚著,硬生將额头抵在地上,而他,一口气噎在喉咙,死死不肯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