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
“哎呦~”
“师父,饶了我吧……”
学徒们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冷森森的院落里,白里透红的屁股蛋子整齐的排成一排。
就连刚被踹了一脚,將將缓適过来的陈秋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师徒学戏,还是科班学戏,挨打总是家常便饭。
偷懒要打,走样要打,学的不好要打,学的好了也要打,一个人要打,所有人一同也要打,总之,没有一日是不挨打的。
今儿个的由头是小赖子逃跑和小石头玩儿歪门邪道,因而主要打的是他俩,其余人是陪罚。
像这样一人犯错全体株连的形式,叫做打通堂。
打通堂只要不是主案犯,通常打的不重,至於院落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多是形式大於实质,变相的起鬨罢了。
哪怕是小石头,也是半真半假,演的多於疼的。
没办法,孩子们都被打疲了,说不上是骄傲,还是悲哀。
“哎呦呦~”
“嚷嚷什么?我还没招呼呢!”
手持刀把子的关金髮,只一眼便识破了小石头的装算,瞪了一眼,一鞭狠狠的落了下去。
“还叫!你个狗屁的大师兄,他妈连个猴都演不好,你日后怎么做人?”
谁也不知做猴和做人有什么关係,但师父这样说了,徒弟就得这样认,没有道理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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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鞭狠狠的打下。
“別以为你今天玩儿了个邪,拍了个砖我就能饶了你?那是下三滥的玩意儿!”
下三滥……
没错,这个时代没有平等,但阶级划分也从来不是那么简单分明。
就好比后世的美国,同样是政治正確,黑人也要比黄种人更正確一些,下九流也是如此。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会,像京剧这般有著梨园行会,拜精忠庙的行当,自然是下九流里偏体面的。
精忠庙是清朝专门架设的用来管理京剧班社的机构,是昇平署下属机构。
这帮子京剧艺人可以说是实打实的主流艺人,虽然没有工资,没有编制,但与那帮非主流行当还是有区別的,自然不肯『同流合污』。
平日以此自矜的关金髮,见到报以厚望的徒弟如此『自甘墮落』,自然难以接受。
哪怕方才在街上的他蔫儿的跟鵪鶉似的,连口大气都不敢多出一下。
“还有你,跑!你给我跑!我调教你这么多年,你给我跑!”
关金髮举刀四顾,发觉了趴在陈秋身旁嚇到瑟瑟发抖的小赖子。
今儿这一通便是所有人都是假打,小赖子也逃不过这一遭。
关金髮使著力气,一下一下的鞭打著小赖子。
“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那股子狠劲儿,也不知究竟是在冲谁发。
开始小赖子还惨叫几声,不多几下,便昏厥过去。
这般景象,嚇的所有孩子都忍著呼吸,小声的啜泣起来。
唯独陈秋,依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的关金髮內心腻歪烦躁。
“磨剪子嘞~鏘菜刀~”
叫卖声悠悠扬扬的在巷子里迴荡,洞开的院门,一位满身风尘的少妇人,牵著一个约八九岁的孩子,款款走了进来。
那妇人二十五六,精气神却说不出的沧桑疲惫,眉心揪了痧,黑红黑红的,平添颓气。
一身衣服色泽暗沉,有暗补,针脚很是细密,布鞋有些残破,绣著一抹红,三寸大小,是裹了小脚的。
倒是那孩子,细眉顺眼的,一身新衣厚袄,围著一个针织围脖,大半面孔藏在围脖里,外加一个绣著荷花的揣手,看著很是光鲜。
来人应是母子,不说旁的,单就那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好似会说话,一个怯怯又好奇,一个寄希与不舍。
关金髮抬眼略一打量,便对这对母子的来意猜的八九不离十。
“若要人前显贵,便得人后受罪,今儿个只是让你们长长记性,要是下次再给我这么拉胯,我就把你们挨个往死里打!
起来吃饭!”
“哦!”
一说吃饭,孩子们顿时將方才那顿打忘了个乾净,一个个翻起身来,向著厨房的方向挤去。
厨房里,负责做饭的伙计提溜起香油瓶,取过一根筷子,香油里一蘸,火烧身似的拔出,在汤麵里豁楞豁楞,便算是加过香油了。
取过勺,给拿著碗排好队的孩子们一人擓了一勺,任他们自己到院落里找地儿蹲著吃。
稀稀拉拉的杂粮麵汤,飘著几粒切的粉碎的白菜帮,寡油寡盐,唯一的作用便是糊弄肚囊。
今天出门卖艺,本来是预备吃烙饼鸡蛋汤的,饼要下葱花,要涂油,黄灿灿的,汤里鸡蛋花也给足。
但是打撂地回来,一肚子憋屈与怒火的关师父便让厨房改做麵汤了。
唯一一张烙好的饼,也在关师父的饭桌上摆著。
用完饭,拿水漱了漱口,仰头咽下,扭头看向一旁的母子,打量两眼,挑眉说道:
“叫什么名?”
孩子怯生生的望著,不敢答话,当娘的有些焦急,推了孩子一把。
“问你呢,说话!”
“小……小豆子……”
孩子说著,当娘的一边帮他取下围脖,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寄希中杂著零星骄傲,殷切的望著关金髮。
很精致的脸,旦角儿的好材料,关金髮如是想著。
班里小二子的脸也非常漂亮,甚至比他还漂亮,但二子不是那种雌雄莫辩的美,要是这孩子能跟二子一样灵性、一样努力的话,旦角这一行当上,他或许能比二子强。
要知道,小二子可是这些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苗子,无论唱念做打,生旦净丑,戏路宽的嚇人,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为人还特別勤奋踏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那孩子早慧,养不熟,待人总隔著一层,他也没捨得把他逐出门墙,內心矛盾著,纠结著,一直到如今。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关金髮胡乱想著,一边在小豆子身上摸索,头、颈、五官,唇齿喉舌、腰、腿……
“手干嘛老揣著呃……”
扥出小豆子的手,只见左手的大拇指旁,多出了一只细小稚嫩的枝丫。
“呦……六爪儿啊……”
见到这一幕,关金髮先是一怔,片刻后,咂么著嘴,遗憾的摇了摇头。
“您这孩子啊,没吃戏饭的命,您啊,带回去吧……”
女人脸瞬间一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师父,不是养不起了,可他生错了身子投错了胎,要是个女的,堂子里还能留养著,可他这男孩儿,大了留不住……”
毕竟是当娘的,孩子面前强撑著几分自尊,可话说到头,又软了下来。
“他身体好,没病,人也伶俐,指定听您的,您只要收下他,怎么著都成,您別嫌弃我们娘儿俩啊……”
女人搂著孩子,还拋了个媚眼,那股子骚劲儿,打里往外那么冒。
“別介!”
眼见女人越说越离谱,关金髮赶忙制止了女人,皱著眉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反感。
“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啊?我们正经园子,不搞腥的荤的,他祖师爷不赏饭,我们也没辙,要不您再去別的园子去问问……”
屋里,班主与妇人聊著什么,屋外,一群孩子们三三两两的蹲在房檐下,唏哩呼嚕的吞咽著碗里的汤麵。
有些饭量大的,手里还攥著一个窝头,掰碎了豁进汤里,用来搪塞胃口。
窗沿上,陈秋將自己碗里的杂粮面小心的分到另一只碗里,一旁小石头见到这一幕,抱著碗凑了上来。
“我说二子,嘛呢?”
陈秋眉梢微扬,扭头看了小石头一眼,轻声说道:
“赖子挨了打,醒转来估计得后半夜,锅里只剩稀的了,我给他留点面,炉子腾上,等他醒了好歹有口软和的,你看著点,別让別人偷吃了。”
小石头闻言也反应了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碗,略略沉吟,也拨了些出来。
恰在此时,妇人提溜著她那八九岁的孩子,气势汹汹的从堂屋里闯了出来,谁也没理,直直的向著门外走去。
看著妇人的面孔,陈秋总觉有那么几分熟悉。
“咱俩一人拨点,再给他留个窝头,你说他也是,跑什么呀……”
耳边的碎碎念惊醒了遐思连连的陈秋,听清小石头的话,摇头自嘲一笑,抿了抿唇,还没等回话,只听一声渗人尖叫。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