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堆积的碗碟上。她背对著李昂,肩膀微微塌著,洗碗的动作有些机械,不再有刚才剁菜时的狠劲,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李昂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光了的盘子。
“吃白食”。
这个词突然跳进他空白的脑海,虽然弗兰克欠他钱,但付出的却是菲奥娜。想了一会,他还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水槽边。
菲奥娜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刷著一个粘著食物残渣的盘子。
李昂没说话,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另一块还算乾净的抹布,开始擦拭已经洗好放在沥水架上的碗碟。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节奏,安静而仔细。
菲奥娜的动作慢了下来,不再那么焦急。水声继续响著,但厨房里气氛缓和了许多。
“你没必要做这个。”菲奥娜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尖锐。
“吃了饭,应该的。”李昂简单地回答,拿起一个盘子,擦乾水渍,放到一边。菲奥娜侧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她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她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冲洗另一个锅子。两人並排站在狭窄的水槽前,只有水流声、碗碟碰撞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洗衣店没成。”菲奥娜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著水槽里的泡沫自言自语,“说我没经验,不稳定,可能隨时要请假照顾弟弟妹妹。”
“但却不是这样的。”她嗤笑一声,“跟我一起面试的那个女人,在办公室就给老板......你懂得,他们两个直接就搞到了一起,『面试』了足足一个小时。”
“我不想这么做。”菲奥娜眼神空洞,“我虽然也谈过几个男朋友,但还不至於为了一份工作,就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搞到一起。”
李昂擦拭的动作没停,只是听著。
“而,弗兰克……我名义上的父亲。”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从没好好养过这个家。钱,偶尔能弄回来一点,但下一秒就可能变成他肚子里的酒,或者鼻子里的粉末,烂摊子倒是一堆一堆地往回带。”
她关上水龙头,拿起李昂擦乾的盘子,打开头顶的柜子,將它们摞进去。动作有些吃力,柜门发出吱呀的呻吟。
“像你这样的,弗兰克以前也带回来过。”她放好盘子,转过身背靠著水槽边缘,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昂,“走投无路的,欠债的,想捞偏门的……还有些女人,头天认识就跟他睡在客厅,第二天捲走他口袋里仅剩的零钱消失。南区人都懂,想要什么就直接要,扭扭捏捏换不来食物和房租。”
“欢迎来到南区,你要儘快適应这里。”
“我不一样。”李昂放下抹布,也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说了个不太好笑的刻板印象笑话,“可能,因为我是黄种人?”
“但愿吧。”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住这儿,可以。別添乱,儘可能自己顾自己。弗兰克欠你的钱……”她扯了扯嘴角,“祝你好运。但別指望用这个家去抵债,这里已经没什么可抵的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狠劲。这个家,这些弟弟妹妹,是她最后的底线,不容任何人。包括弗兰克,以及任何外来者打扰他们。
李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菲奥娜没再多言,转身上了楼。很快,她换下了那身面试的衬衫,套了件旧卫衣和牛仔裤下来,头髮重新扎紧,脸上疲惫依旧,但眼神里重新绷起了一根弦。
“我晚上还有个加油站的班,到凌晨。”她一边说著,一边从门后掛鉤上取下一个磨损的帆布包背上,动作乾脆利落,“你现在也住在这里,所以看著点家里,特別是卡尔,別让他把房子点了,你也不想被烧死吧?”
“至於弗兰克要是回来发酒疯……隨你处置,別闹出人命就行。”
“知道了。”李昂应道。
菲奥娜点点头,拉开门,瘦削的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远。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旧冰箱的嗡嗡声。李昂走到那张属於他的破沙发旁,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和今天遭遇的混乱如潮水般涌来,他需要休息,需要理清这团乱麻。弗兰克的债,自己的身份,还有这个奇怪的家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后门猛地被撞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紧接著是沉重而踉蹌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闷哼。
李昂瞬间睁开眼,翻身坐起。
厨房昏暗的灯光下,住在隔壁的酒保凯文一脸无奈,他半拖半抱地架著一个人——正是弗兰克。弗兰克脸上已经被包扎好了,他看向坐起身的李昂,一点不意外在这看到他。
“v给弗兰克缝合的时候,他喝了很多酒用来麻醉。现在醉的厉害,我帮你们给他抬回来了。”凯文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帮我向菲奥娜问好。”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楼上,没有任何人下来,李昂也不打算管弗兰克的死活,那傢伙看起来状態很好,躺在地上呼嚕打的震天响。
李昂重新在沙发上躺下,闭上了眼。弗兰克震天响的鼾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带著酒气的呼吸在空气中弥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前门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咔噠。
门被推开,又迅速被掩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李昂本能已经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鬆。他能听出来,这刻意放轻的脚步属於菲奥娜。他依旧躺在沙发上,只是將眼皮掀开一条更细的缝,无声地观察著。
下班后的菲奥娜站在门口,还没喘匀气,楼梯上就传来快速的脚步声。
伊恩从二楼下来。他没穿睡衣,还是傍晚时那身简单的t恤和旧运动裤,看起来一直没睡著。他的头髮有些蓬乱,但眼神清醒,径直走向门口的菲奥娜,对地上鼾声如雷的父亲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的垃圾。
“给。”菲奥娜声音压得很低,从帆布包內袋里摸出一把东西,塞进伊恩手里。
哗啦一声闷响,那是一把硬幣。在厨房小灯昏暗的光线下,隱约能看见银色和铜色混杂在一起,面值不等,分量不轻,落在伊恩掌心发出沉闷的哗啦声,“课外活动的钱,去交了吧。不然那帮傢伙会找你麻烦的。”
伊恩看见菲奥娜揉著脚踝,那里磨红了一片。那把硬幣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你不用……”他喉咙发紧。
“別废话。”菲奥娜打断他,声音疲惫但不容商量,“交上。別让他们找你麻烦。”
伊恩喉结动了动。那些“谢谢”或者“我会想办法”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家里……辛苦你了,菲奥娜。”
说完他转身就上楼,脚步又快又轻,像在逃跑。
菲奥娜看著楼梯口,直到伊恩的脚步声消失。她站在那儿,没动。
厨房的灯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鼻尖猛地一酸,她立刻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她咬住下嘴唇,咬得很紧。
但,视线还是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