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傅璟珩的旨意就明发了出来,著北寧六皇子姜明谦即日搬入京中专为安置质子的听雪堂居住。
这旨意看似是给了姜明谦一个固定住所,实则朝堂上下都明白,陛下这是將质子安排妥当,暗示北寧使者团也该走了。
姜明瑞兄妹接到旨意,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此番前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带回那些被俘的北寧將士,如今一事无成,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开?
可皇帝的旨意已下,他们不敢明著违抗。
姜明瑞只好以需要时间整顿车马、清点行装为由,向鸿臚寺报备,请求三日后启程离开京都。
私下里,他却花了重金,买通了一个负责宫中部分採买事务的小太监,让他务必想办法將一封信送到关雎宫寧贵妃手中。
这次的信是姜明瑞亲笔所写,言辞倒是恳切谦和了些。
他在信中言明,已得到確切消息,傅璟珩定於三日后在午门外公开处斩所有北寧战俘。
他想让姜锦熙看在敬王的份上,看在那些俘虏多是其父旧部的情分上,让她设法在陛下面前求情,许他们回北寧。
姜锦熙收到封信,看著信上的內容,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確实不想理姜明瑞兄妹的算计,但一想到那些即將被处死的人,很多都是曾隨父亲驰骋沙场的旧部,或者他们的子侄,她的心就硬不起来。
姜锦熙起身將手中的信烧掉,又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宫女吩咐道:“去紫宸宫。”
到了紫宸宫外,当值的太监却告诉她,陛下正在里面与楚雄州將军商议军务。
她不好直接闯进去,只好在门口等著。
殿门没关严实,里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几句。
她本来没想细听,直到楚雄州那粗嗓门提到了“俘虏”,还有个“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
“……三日后,西市口当眾斩首。处决令明日派人给爱卿送过去。”这是傅璟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殿门从里面打开,楚雄州走了出来。
他见到门口站著的姜锦熙,愣了一下,隨即抱拳行了个礼:“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只是那眼神,扫过她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姜锦熙在宫里和皇后不对付,自然也没指望楚雄州能给她什么好脸色。
她心里正烦著,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隨即一扭身,径直进了殿內。
傅璟珩正坐在书案后,手指按著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抬眼见到是她,那点疲惫之色瞬间消散,眼底漫上些许暖意,朝她伸出手:“熙熙,过来。”
姜锦熙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他拉著手腕带进了怀里,坐在他腿上。
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淡淡包裹过来。
“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傅璟珩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戏謔。
“下面不疼了?朕还以为你今日要赖一天床。”
姜锦熙脸一热,想起昨日的荒唐,嗔怪地捶了他一下:“陛下討厌!不许说!”
她缓了口气,靠在他胸前,声音放软了些。
“熙熙知道陛下勤勉,可是熙熙实在想你了嘛,等不及陛下忙完,就自己过来啦。”
傅璟珩显然很受用她这副依恋的模样,低笑了一声,环著她的手臂紧了紧。
姜锦熙覷著他脸色,感觉他此刻心情似乎不错,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熙熙刚才……在门口不小心听到楚將军说话了。那些俘虏里,还有年纪那么小的孩子呢,才十五六岁,陛下,能不能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啊?”
她原本想告诉傅璟珩,那些人里或许有她父亲当年的旧部,是她爹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的后代,这层关係或许能让他心软。
可话刚到了嘴边,就被傅璟珩打断了
“熙熙。”
他看著她,眼神中的柔和暗淡下去一些。
“朕最后说一次,那些人,不管年纪大小,但总归是北寧人。这件事,朕不想再听你提了,別惹我生气,好不好?”
他语气里的那种疏离和警告,让姜锦熙心头猛地一堵。
他就这么介意北寧人的身份吗?那她也是北寧人啊……
被这样一搅和,刚才那点温存瞬间烟消云散。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娇憨笑意也收得乾乾净净。
她福了福身子,动作敷衍至极:“是臣妾多嘴了。陛下政务繁忙,臣妾告退。”
说完,也不等傅璟珩反应,转身就走。
傅璟珩看著她的背影,眉头微蹙,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丫头气性不小,看来今晚得好好哄哄。
不过,眼下还是处理正事要紧。等这批俘虏处置完毕,北寧使臣也该离开了,到时候再腾出手来好好安抚她。
想到姜锦熙刚才那气鼓鼓的样子,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罢了,確实是他惯的。
“常喜。”
“奴才在。”常喜连忙上前。
“派人再出宫去寻些稀罕有趣的首饰玩意儿,或是精致绸缎,挑顏色鲜亮的,给贵妃送去。”傅璟珩吩咐道。
女孩子,哄一哄,送点她喜欢的东西,大概就能消气了吧。
“是,陛下。”
常喜领命,陛下对贵妃娘娘的重视,他自然是明白的。
姜锦熙气冲冲地回了关雎宫,心里把傅璟珩骂了无数遍。
冷酷!无情!蛮不讲理!没法沟通!
她坐在窗前生闷气,彩云端上来的她平日最爱的牛乳茶,她也只喝了一口就推开了。
“娘娘,可是身子不適?”彩云担忧地问。
“没有!”
她心里乱得很。
一方面气傅璟珩的態度,另一方面,姜明瑞那封信的內容又在脑海里打转。
三日后就要斩首了……时间不等人。
她烧了信,是不想被人抓到把柄,可那些与她父亲有关的人命……她做不到无动於衷。
傅璟珩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当夜,姜锦熙虽然还在生气,但傅璟珩还是把人传来了紫宸宫就寢,他得抱著熙熙睡才行。
只是她故意早早熄灯睡下,等傅璟珩处理完政务回来时,內殿一片漆黑安静。
他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床榻上那个背对著外面、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知道她还在闹彆扭。
他无声地笑了笑,也没打扰她,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在她身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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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姜锦熙是被渴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发现身边的傅璟珩已经睡沉了,呼吸均匀绵长。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著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摸索著想去外间倒杯水喝。
经过书案时,借著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清冷月光,她瞥见最上麵摊开放著一本奏摺。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
心臟突然“怦怦”跳得快了起来。
她记得白天楚雄州说,处决令明日就会派人来取……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奏摺上。
果然,上面赫然写著关於北寧俘虏的处理意见,最后用硃笔批了三个刺眼的字——“当斩首”。
她看著那三个字,又想起楚雄州说的“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想起父亲……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猛地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扫过书案——那支傅璟珩常用的硃笔,就搁在旁边的笔山上。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傅璟珩平稳的呼吸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救,还是不救?
现在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如果明天这奏摺发出去,就真的什么都晚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轻轻拿起那支硃笔,手因为紧张而有些抖,深吸一口气,在那“当斩首”三个字旁边,飞快地添了几个字。
“不当斩首,遣回北寧”。
写完,她立刻將笔放回原处,把奏摺合上,按照原来的样子摆好。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躡手躡脚地回到床边,躺下,心臟还在狂跳不止,生怕刚才的动静惊醒了身旁的男人。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忐忑不安地想著:万一被发现……大不了就是被他狠狠凶一顿,自己再撒撒娇,好好认个错,他总归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吧?
能用他发一顿脾气,换回那么多条人命,值了!
她这样安慰著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