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的清晨不再属於阳光,而是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所笼罩。
往日里喧闹骯脏的街道此刻异常整洁,但这並不是因为卫生状况的改善,而是因为所有不洁的东西,垃圾、流浪汉,甚至是一些看起来不够虔诚的摊贩,都被晨星教会的圣骑士强行清理了。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薰香味道,试图掩盖那一丝尚未散尽的尸臭。
在黑橡木街的街口,原本属於帮派收保护费的位置,现在设立了一个临时的信仰甄別台。
几名身穿白袍的牧师站在高台上,手中拿著厚厚的名册和一盆圣水。
台下,数百名衣衫襤褸的平民排著长队,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渴望。
“下一个。”
牧师冷漠的声音响起。
一个抱著高烧孩子的妇女颤抖著走上前,跪在台阶下:“大人,求求您……给我一点圣水,或者那个蓝色的药剂……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牧师並没有看那个孩子,而是將手中的权杖点在妇女的额头上。
“背诵《晨星福音》第三章第五节。”
妇女愣住了,她是个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哪里背得出晦涩的经文。
她绝望地磕头:“大人,我不识字……但我信主!我真的信主!”
“无知即是罪孽,无信即是污秽。”
牧师收回权杖,脸上露出一丝悲悯却残酷的神色:“这场瘟疫,是主对世人墮落的惩罚。只有纯洁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你的灵魂充满了杂质,圣水救不了你,药剂也救不了你。去那边的懺悔区跪著祈祷吧,直到主原谅你为止。”
“可是孩子……”
“带走。”
两名圣骑士上前,粗暴地將哭喊的妇女拖向一旁用铁柵栏围起来的懺悔区。
那里已经跪满了人,许多人因为高烧和脱水已经昏迷,但没人敢去扶。
而在甄別台的另一侧,几个通过了测试的信徒,正满脸狂热地领走一小瓶圣水,仿佛那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
黑橡木街仓库,二楼办公室。
“砰!”
班杰明狠狠地將帐本摔在桌子上,那张平时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胖脸上,此刻满是焦躁和愤怒。
“这群神棍!这群强盗!”
班杰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肥肉隨著他的动作乱颤:“罗德先生,您看看窗外!他们把路都堵死了!那些想来买药的人,必须先通过他们的所谓信仰甄別。如果不买他们的赎罪券,不背他们的经文,就被打成无信者,连靠近我们仓库的机会都没有!”
罗德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著一支空的试管,神色平静。
“销量跌了多少?”
“百分之六十!整整百分之六十!”班杰明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比划著名:“而且还在跌!更可怕的是,那个塞西尔主教在布道时宣称,炼金术是褻瀆神灵的技艺,我们的静默药剂虽然能治病,但会污染灵魂,死后不能上天堂!”
“现在下城区的那些愚民都疯了,他们寧愿喝那种兑了水的圣水等死,也不敢来买我们的药!甚至还有人往我们的仓库扔石头,骂我们是魔鬼的帮凶!”
班杰明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罗德先生,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资金炼会断的。而且……我感觉他们在针对您。他们在试图切断您对下城区的控制力。”
罗德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著楼下那个排著长队的甄別台。
那个牧师正將一瓶圣水递给一个衣著体面的商人,而那个商人则恭敬地將一大袋金幣放进教会的奉献箱。
“不仅仅是针对我。”
罗德的声音冷冽:“他们是在针对王权,针对学院。”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
莫蒂默製造了瘟疫,虽然被罗德和王室联手压制,但恐慌並没有消失。
教会在这个时候介入,將天灾人祸解释为神罚,將生存的希望通过信仰进行垄断。
他们不需要军队,不需要攻城略地。
他们只需要控制住粮食、水源和药品的分配权,再给这些东西披上一层宗教的外衣,就能兵不血刃地接管整个下城区。
一旦下城区的几十万平民被洗脑,变成了狂热的信徒,那么王室的政令將无法走出上城区,学院的法师將被视为异端。
这比铁公爵的兵变更可怕。这是从根基上挖空整个王国的统治基础。
“塞西尔……好手段。”
罗德眯起眼睛。
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红衣主教,下手比死灵法师还要狠毒。
他利用了人性的弱点。
在绝望面前,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虚无縹緲的神跡,而不是冰冷的科学。
“罗德先生,我们怎么办?”班杰明急得直搓手:“要不要找铁公爵?让他派兵把那些路障冲了?”
“没用的。”
罗德摇了摇头:“公爵现在不敢动。如果他对教会动手,就会被扣上迫害信徒的帽子,军队里也有很多信奉晨星的士兵,这会引发譁变。国王也是一样,他现在只能忍。”
“那我们就这么看著?”班杰明绝望地问。
“当然不。”
罗德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班杰明,你刚才说,教会宣称我们的药剂会污染灵魂,而他们的圣水是神跡?”
“是……是啊。”
“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跡。”
罗德走到实验台前,打开了一个密封的铅盒。
里面並没有什么珍贵的宝石,而是装著一团湿漉漉的、散发著幽幽蓝光的藻类植物。
这是他在地下遗蹟的暗河边缘採集到的伴生植物【萤光藻】。
这种藻类本身没有毒性,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药用价值,唯一的特性就是在接触到生物体液后,会发出持续数小时的、柔和且神圣的蓝白色萤光。
而且,这种萤光具有极强的穿透力,甚至能透过皮肤,让人体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把这个拿去。”
罗德用镊子夹起一小团萤光藻,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研磨钵里。
“把它磨成粉,按照千分之一的比例,加入到下一批静默药剂中。”
班杰明愣住了:“这……这是什么?加了这个药效会变强吗?”
“药效不会变。”
罗德看著那些在研磨下变成发光粉末的藻类,眼中闪烁著戏謔的光芒。
“但它会让喝下药剂的人,全身发出圣洁的光芒。”
罗德走到班杰明面前,拍了拍这个胖子的肩膀,开始传授他的反击计划。
“听著,班杰明。我要你动用所有的地下渠道,散布一个新的谣言。”
“你要告诉那些愚民,晨星的光辉確实降临了,但並不是在那些傲慢的牧师手里,而是在这种蓝色的药剂里。”
“告诉他们,只有內心真正虔诚、被神选中的人,喝下药剂后才会发出神恩之光。而那些喝了药却不发光的人,也就是没买我们药剂的人,或者是喝了教会圣水却毫无反应的人,才是真正的偽信者。”
班杰明的嘴巴慢慢张大,眼中的绝望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所取代。
这招太损了。
这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
教会说这是神罚,罗德就造一个神恩。
教会用看不见摸不著的信仰来甄別,罗德就用看得见摸得著的发光来打脸。
对於那些没文化的平民来说,一个喝下去就能让自己浑身发光、如同天使下凡一样的药剂,绝对比牧师嘴里空洞的经文更有说服力。
“而且……”
罗德补充道:“这种萤光藻对死灵气息有微弱的排斥反应。如果感染者喝下去,发光部位会因为毒素衝突而產生轻微的热感。你就宣传说,那是圣光在灼烧体內的罪孽。”
“高!实在是高!”
班杰明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他对罗德的敬佩简直如滔滔江水:“罗德先生,您要是去当神棍,那个塞西尔主教估计得去要饭!”
“我不当神棍,我只是个学者。”
罗德脱下炼金手套,扔进垃圾桶。
“去吧,把生產线开足马力。今晚,我要让整个下城区都亮起来。”
“让塞西尔看看,谁才是真正掌握光的人。”
班杰明抱起装有萤光藻的盒子,像抱著金砖一样衝出了办公室。
罗德重新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个依然趾高气扬的牧师。
“信仰甄別?”
罗德冷笑一声。
“很快你们就会发现,你们所谓的信仰,在神跡面前,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