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下城区本该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与黑暗。
往常,除了巡逻的圣骑士举著的火把,这里只有绝望的喘息和老鼠啃食尸体的声音。
但今晚,黑橡木街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王都史册的怪事。
起初,只是巷子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幽蓝光芒。
那是老瘸子汤姆,一个靠捡垃圾为生的流浪汉。
他白天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从班杰明的伙计手里买了一瓶那种加料的静默药剂。
此刻,他正蜷缩在墙角,惊恐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透过满是污垢的皮肤,正散发出柔和、纯净,宛如月光般的蓝白色光辉。
隨著药效的挥发,那种光芒越来越盛,甚至透过他破烂的麻布衣衫照射出来,將他周围两米內的黑暗驱散得乾乾净净。
“神……神跡?”
汤姆颤抖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因为瘟疫感染而感到的憋闷和剧痛,此刻变成了一股暖洋洋的热流。
但在汤姆看来,这就是圣光在灼烧他体內的罪孽!
“我发光了!我被主选中了!”
汤姆跌跌撞撞地衝出巷子,在街道上狂奔,像是一个移动的人形灯泡:“看啊!你们看啊!神原谅我了!神赐福於我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隨著夜色渐深,越来越多的光点在下城区的各个角落亮起。
那些白天偷偷买了药剂喝下去的人,此刻都变成了行走的光源。
原本漆黑骯脏的贫民窟,此刻竟然像倒映著星空的银河,流光溢彩,美得近乎妖异。
……
教会设立的甄別台前,原本维持秩序的圣骑士们彻底傻眼了。
那个白天还一脸冷傲、宣称只有圣水才能救赎世人的牧师,此刻正被一群浑身发光的平民团团围住。
“神父!您看!我发光了!”一个屠夫激动地挥舞著发亮的手臂,那光芒刺得牧师不得不眯起眼睛:“我喝了那个蓝瓶药,我就发光了!这是不是说明我是最虔诚的?”
“胡……胡说!”牧师有些慌乱,挥舞著权杖:“那是炼金术的诡计!是魔鬼的——”
“放屁!”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如果是魔鬼的东西,为什么这么温暖?为什么这么圣洁?我看只有神恩才能发出这种光!”
“对啊!”另一个声音附和道:“神父,您说您是神的僕人,为什么您喝了圣水不发光?难道您的信仰还不如我们这些穷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人群的情绪。
“神父不发光!”
“教会的圣水没反应!”
“那个炼金术士才是神选之人!”
“我们要喝神恩药剂!我们不要白水!”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一个小时內发生了惊天逆转。
对於绝望的底层民眾来说,复杂的教义他们听不懂,但发光这种视觉衝击力极强的现象,就是最直接的真理。
谁能让他们发光,谁就是真神。
那个牧师看著周围那一双双狂热、质疑甚至带著愤怒的眼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如果他承认这是神跡,那就是承认罗德的药剂比圣水更神圣;
如果他否认这是神跡,可这光芒如此纯净,他又拿不出任何让信徒信服的反例。
毕竟,教会的圣水喝下去除了让人拉肚子,真的没有任何视觉效果。
“撤……快撤!”
牧师狼狈地在圣骑士的护送下,逃离了已经被发光信徒占领的街区。
……
上城区,晨星大教堂。
巨大的彩色玻璃窗下,红衣主教塞西尔脸色铁青地站在神像前。
教堂外,隱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那些关於发光神跡的流言已经传到了贵族区。
“这就是你说的控制局面?”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主教身后响起。
从阴影中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漆黑的板甲,背后背著一把巨大的双手剑,脸上戴著半截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灰色眼睛。
他是教会最锋利的刀,异端审判庭的审判长克雷尔。
“我低估了他。”
塞西尔主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权杖,指节发白:“那个罗德……他没有用炼金术来反驳我们,他用了一套新的神学来击败我们。他把药剂变成了圣物,把治癒变成了神恩。这一招指鹿为马,玩得比我们还要熟练。”
“现在下城区的人都疯了,他们把那个炼金术士当成了先知。”塞西尔咬牙切齿:“如果我们现在去查封他的工坊,就会被视为阻断神恩,会引发暴动。”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罗德不仅破了教会的局,还反手给了教会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用教会最擅长的愚民手段,把教会逼到了墙角。
“既然说不过,那就让他闭嘴。”
克雷尔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鎧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瞬间充斥了整个祈祷室,连烛火都摇曳不定。
“他是异端。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只要他死了,光芒自然会熄灭。”
克雷尔的手指轻轻搭在巨剑的剑柄上,声音冰冷得像是在宣判一个死人的命运。
“王室不敢动他,因为他是学院的人。但审判庭不需要顾忌这些。为了主的荣光,有些脏活,必须有人来做。”
塞西尔沉默了片刻。
作为一个政客,他本能地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大,尤其是直接暗杀一名有王室背景的炼金术士。
但这几天的交锋让他明白,罗德这个人太危险了。
如果不除掉他,教会不仅无法掌控下城区,甚至连原本的威信都会扫地。
“做得乾净点。”塞西尔转过身,重新面对神像,闭上了眼睛:“不要留下任何指向教会的证据。就说是……瘟疫导致的暴毙。”
“当然。”
克雷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死人的嘴更严。”
他转身走向黑暗的深处,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翻滚,宛如一只展开双翼的禿鷲,扑向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