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阴暗、潮湿,充满了腐烂木头和劣质清洁剂混合的怪味。
龙建国皮鞋踩在积年的污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向上走,三楼那扇漆黑的门后,就是他此行的目標。
他没有理会楼道拐角阴影里那个穿著清洁工制服的男人。
男人低著头,卖力地拖著地,耳蜗里微型通讯器传出的冰冷指令,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跡。
龙建国来到三零一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叩、叩、叩。”
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传出很远。
门內没有回应。
龙建国再次敲门,力道加重了几分。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条门缝缓缓裂开。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向外窥探。
龙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门最终还是完全打开了。
一股寒气夹杂著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伊万诺夫的公寓家徒四壁,冷得像个冰窖。
墙壁上满是水渍凝结成的霉斑,唯一的窗户玻璃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用发黄的《真理报》勉强糊住,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堆满了发黄手稿的木桌。桌子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裹著一条破旧的军用毛毯,蜷缩在椅子上。
他就是伊万诺夫,曾经获得过列寧勋章的核物理泰斗。
此刻,他满头银髮乱得如同枯草,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鬆弛地掛在颧骨上。
他身前有一个烧得发黑的铁盆,里面是还未燃尽的纸灰。他在烧掉自己的心血,只为换取一点可怜的温度。
汉斯跟在龙建国身后,看到这一幕,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伊万诺夫的目光从龙建国这个陌生的东方人面孔,移到他身后高大壮硕的汉斯身上,眼中充满了警惕。
龙建国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楼道里的阴冷。
他没有开口,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瓶未开封的“斯托利”牌伏特加,和一根用油纸包著的红肠。
“砰。”
玻璃瓶底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龙建国修长的手指將酒瓶向老人面前轻轻一推。
清澈的酒液在瓶中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流动的生命之泉。
伊万诺夫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红肠那诱人的色泽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用巨大的毅力移开。
“你们是克格勃派来的新花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还是美国人的说客?”
龙建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操著一口流利的俄语开口:“伊万诺夫教授,我是来自东方的朋友。”
“我想请您去一个暖和的地方,继续做您的学问。有烧不完的煤炭,吃不完的麵包,还有……喝不完的伏特加。”
老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句话里描绘的,对他而言天堂般的景象。
但他眼中的警惕並未消退。
龙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刺啦……刺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过后,伊万诺夫自己那苍老、疲惫,又带著绝望尊严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迴荡起来。
“我是伊万诺夫……如果有人听到,不管是美国人,还是魔鬼……请救救我们。这里没有煤炭,没有麵包……科学,快要饿死了。”
录音播放完毕,房间里陷入了可怕的沉寂。
伊万诺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黑色设备,仿佛要把它看穿。
那是他最后的防线被击碎的声音。
他从未想过,自己对著那台破旧短波电台发出的,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般的呼救,真的有人听到了。
而且,真的来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滑过他枯树皮般的脸颊,滴落在那条破旧的毛毯上。
他没有去擦眼泪,而是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角。
他挪开一堆杂物,掀开一块鬆动的地板,从下面的暗格里,捧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笔记本。
他回到桌边,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笔记本黑色的硬质封皮。
他用乾枯的手指抚摸著那本笔记,就像在抚摸自己最珍爱的孩子。
“这是『红色遗產』。”老人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里面有我所有学生的名单和资料,他们都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还有……那些『大傢伙』的坐標和技术图纸。”
他將笔记本推向龙建国。
“別让它们落在美国人手里,也別让它们烂在这里,和我们这些老骨头一起变成灰。”
龙建过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笔记本封皮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窗外,一道刺眼的强光毫无徵兆地亮起,將整个房间照得如白昼!
“轰!”
一声巨响,糊著报纸的窗户玻璃连同窗框一起炸裂开来!无数玻璃碎片伴隨著寒风倒灌而入。
一枚黑色的圆柱体打著旋,滚落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震撼弹!
汉斯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是什么东西,肌肉记忆已经驱动他的身体做出反应。
他猛地向前一个跨步,右脚精准地踢在震撼弹的侧面,將那枚即將引爆的杀器,像踢足球一样,原路从炸开的窗洞踢回了走廊!
与此同时,他魁梧的身体向前一扑,將龙建国和伊万诺夫死死压在身下。
“轰——!!!”
走廊里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巨响,强光和衝击波让整栋破楼都为之震颤。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龙建国的耳朵里一片轰鸣。
还没等他从短暂的失聪中恢復,楼下传来大功率扩音器的喊话声,那声音穿透墙壁,在楼內反覆迴荡。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阿尔法小组包围了!”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这是最后的通牒!十秒钟后,我们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进行突击!”
汉斯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蜘蛛急促的声音:“老板!是阿尔法!他们有重武器!三辆btr-80!我们被包饺子了!”
龙建国推开压在身上的汉斯,又拉起了摔倒在地的伊万诺夫。
他从地上捡起那本沾满灰尘的“红色遗產”,拍了拍,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被炸毁的窗边,从墙体的缝隙向外看去。
楼下,已经被一片钢铁丛林彻底封锁。
数十名穿著黑色作战服、戴著电焊盔般面罩的特种兵,以教科书般的战术队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这栋公寓楼的每一个出口。
三辆btr-80装甲运兵车呈品字形停在楼下,车顶的14.5毫米机枪炮塔正在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道道细微的红点,在他们所在的这面墙壁上快速游走,寻找著任何可能的目標。
这是苏联最精锐的杀人机器。
一个完美的、无法逃脱的绝杀之局。
“老板,杀出去吗?”
汉斯拔出了他的沙漠之鹰,枪膛上膛,眼中满是嗜血的凶光。作为前斯塔西的王牌,他从不畏惧战斗。
龙建国却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枪口。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可怕。
他看著楼下那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阿尔法小组,就像在看一堆待价而沽的商品。
“不。”
“杀出去太亏了。”
“我要把他们……全部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