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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奴隶人生(上)
    张生儿眼中的男孩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成为奴隶的事实。
    男孩会因为站得笔直,腰杆太硬,挨了很多鞭子。
    奴隶不需要站得这么直。
    腰杆不用这么硬。
    他想。
    就算想逃离奴隶的身份。
    年纪幼小的你。
    如果不去偷不去抢,要怎么在世界上谋生呢?
    当奴隶起码还管饭,不是吗?
    张生儿想得一直都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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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却没有。
    所以他总是挨鞭子。
    而张生儿选择旁观。
    苦痛会让人充分理解现实。
    男孩曾经被教唆,如果有一天有人伤害你。
    你就应该捅回去。
    那把匕首,就藏在不远的地方。
    张生儿也想过,会不会有一天,男孩忍无可忍。
    拿著匕首攮死那个趾高气扬的训奴人。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
    张生儿心中嘆息一声。
    自己只能带著男孩一起跑路了。
    然而这一天並没有到来。
    瘟疫先来了。
    死了许多的奴隶。
    张生儿身强体壮,就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男孩看著一具具熟悉的尸体往外面抬去。
    然后,他也病倒了。
    隔离,隔离,再隔离。
    两人的奴籍捆绑在一起。
    要是病死一个。
    就做不到买一送一啦。
    张生儿很急。
    儘管有些事,你急也没用。
    他还是用尽了各种手段,找到各种药材。
    熬製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衝进了给生病奴隶们准备的隔离区。
    张生儿笑道:“照活儿你真傻啊,和我被送出去吃了的弟弟,简直是一个性子。”
    他又惋惜:“要是早些走出来,一家人,一起卖身为奴,给修仙的大户,该多好啊。”
    “......唉,我那傻弟弟,就不会成饿死鬼填饱肚子的零嘴。
    “团团圆圆,不至於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照活儿,照活儿,餵你喝了这碗药汤。
    “你要是能好起来,活著儿,就老老实实做我弟弟吧。”
    身陷病症的奴隶儿,身心乏力却反驳道:“我不是照活儿,也不做你弟弟。”
    “嘿。”
    张生儿將药汤逼著餵给他。
    其他奴隶们都躲著这患病的奴隶儿,生怕被传染瘟疫。
    张生儿也是奴隶,却是唯一的例外。
    “你不怕死吗?传给你也活不了。”
    奴隶儿被强行餵下了药汤。
    “哈!死?谁会怕死?”
    张生儿嗤笑道。
    “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啊。
    “不用受苦受难了。
    “哈...哈哈,死了就是好啊。
    “你明白吗?照活儿?
    “死了就是比活著好啊!
    “照活儿?照活儿!”
    他晃动著男孩,像是想要將他唤醒。
    奴隶儿的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重。
    我要死了吗?
    死了真的会比活著好吗?
    如果我死了,会到梦里那个...要好得多的世界,继续活著吗?
    “哈哈哈哈哈,照活儿,照活儿,连你也要死了吗?”
    张生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一个劲的摇动著奴隶儿。
    “你是照活儿,怎么都会找法子活下去的奴隶。”
    他脸上是痴靡狂妄的笑。
    “別死...你別死啊...”
    奴隶儿看著身影变得模糊的张生儿。
    张生儿是奴隶中最爱笑的。
    奴隶儿其实明白。
    他的笑容里的底色,是嘲弄与绝望。
    有些时候...
    人是要为自己找活著的理由。
    男孩不禁想起...
    其实人都会死的吧。
    能活得长长久久的...
    只有...
    “我...不是奴隶,也不是照活儿,我不会死的...我只是...要睡会儿...
    “我..要做会儿梦...”
    张生儿替奴隶儿盖上了破烂的被絮。
    “你迟早会是的...”
    奴隶儿轻轻闭上了眼。
    只要睡著了,就不会感受到痛楚。
    奴隶儿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美好瑰丽的【理想世界】
    餵男孩喝下去了药。
    张生儿坐在门外。
    所有患病的奴隶们,与可能患病的嫌疑人,都关在这笼院里。
    他是自愿进来的。
    不过这下,他也出不去了。
    这汤药有几分效果...张生儿心中也没有把握。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有关於生存还是死亡。
    男孩要是一病不起,就和这抬出去的尸体们。
    一起抬出去。
    从今往后,要如何自处?
    张生儿弃绝了一切责任。
    却唯独想完成弟弟的愿望。
    那只真正被献祭的羔羊。
    弟弟的愿望,是將张生儿与人世维繫在一起的,最后一根蛛丝。
    其实...当男孩证明他能独立在世界上生存后。
    张生儿做好了悄悄消失的准备。
    只是...这一天还没到来。
    男孩就要先从世界上消失了。
    张生儿只能祈祷,也不知道向谁祈祷。
    漫天神佛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要允许人间要如此悽惨呢?
    他能做的都做了。
    人在离绝望最近的时候,除了祈祷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当他將要推开这堵窄门。
    他祈祷男孩活著,战胜了瘟疫。
    如果神佛们真的存在,他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切。
    换取男孩的活著。
    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天仙——!”
    男孩抱著脑袋。
    眼泪止不住流。
    浑身冒著热气。
    或许是祈祷有用了。
    张生儿心中鬆了一口气。
    他笑道。
    “照活儿,你活过来了啊,你真幸运。
    “毕竟那药汤有没有用,我可说不好啊。”
    男孩总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每次用这个叫他,两人就会进入激烈的语言博弈。
    这次...男孩失去了这种兴趣般...
    峋骨稚嫩的双手。
    捂不住的泪水连同汗水,一起交织滑落。
    声音像被粗糲的黄沙磨礪过,被烈火灼烧过。
    他用最刻骨铭心的愤怒与憎恨。
    从喉咙里挤出来。
    “要把天仙,全部...从世界上...
    “...清除。”
    张生儿愕然。
    他曾经也说过类似这般的话。
    对著將被大水衝去的男孩。
    但那时候,他只是想给男孩一个復仇的目標。
    让他竭力的活下去。
    如今...他自己都忘怀了。
    男孩却记忆犹新。
    自从这次痊癒。
    张生儿眼中的男孩,变得与过去稍稍不同起来。
    最起码。
    男孩接受了照活儿是他的名字。
    虽然还是一样老挨鞭子。
    但训奴人却换了一个。
    瘟疫想要夺走人的性命,似乎不分高低贵贱。
    要真要比较起来,张生儿认为新的训奴人还是要温柔些的。
    歷经生死的磨难,大家难免会客气些。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有时候张生儿也忘记了,照活儿身患瘟疫醒来时候。
    那份愤怒与憎恨的模样。
    直到买下他们的主人,林宅派来了一个修行者。
    听说要从奴隶中挑选拥有修行资质的人。
    天份要是好的,说不定就能抬籍,不用当奴隶了。
    张生儿是兴趣不大,他早已顺从接受了奴隶的生活。
    但照活儿不一样。
    他眼眸中对力量的渴望。
    几乎是不做掩饰。
    张生儿忽然明白了。
    那时候醒来的男孩,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同的人。
    有些陌生的人。
    男孩不是说著,头疼脑热后的疯言疯语。
    而是真的想要身体力行。
    【將天仙们从这个世界上清除】
    张生儿只感到凉意。
    身为一个大奴隶。
    能勉强庇护一个小奴隶。
    却绝对庇护不了,一个试图向天仙们復仇的狂徒。
    男孩的执拗会將自己放於一个徒有其是的梦想上。
    將自己燃烧殆尽吧。
    然而,至少是现在...张生儿是杞人忧天了。
    测验台上响起了欢呼的声音。
    像是在为有天资天赋的人庆祝。
    男孩黯然落选。
    他没有修行的天赋。
    看著失落的男孩。
    张生儿几乎就要笑出来了。
    真是天助我也。
    “傻老弟看开点啦,能修行,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要给別人打生打死。
    “当个高阶打手罢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他拍拍男孩的肩膀。
    照活儿面容有些颓废,但还是精准地把他手打掉。
    “...如果所有人都不去修行...不去试图掌控这股力量...
    “...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他却说了一番让张生儿笑出来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
    “你开什么玩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人天生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就算都不去修行,也是会分三六九等。
    “你看我一身蛮力,打得兄弟们不得不认我做老大。
    “你说我这拳头,不挥起来能行吗?”
    男孩眼眸淡漠,像是陷入梦中,不搭理他。
    “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龙有龙道,蛇有蛇道,鼠鼠有鼠洞。
    “老老实实的当个奴隶吧,別每天胡思乱想了。”
    张生儿一副劝人上进口吻。
    照活儿不可能放弃。
    张生儿他心知肚明。
    故乡那食人的大湖。
    吞吃了多少孩子。
    每个孩子都是自愿赴约的。
    张生儿眼中的男孩,得知自己没有修行天赋时。
    倒是激起了,好学之心。
    每天跟人捣鼓新玩意。
    即便是对张生儿。
    也要跟著读书认字。
    张生儿思来想去,还是选择教他。
    多会点本事儿,总是强点。
    以后给人写信管帐,未必不是一条路。
    但男人明白男孩的本性。
    照活儿註定会逃跑,从张生儿身边。
    直到男孩奔向他想要的世界。
    自己的添油加水,只是助力这个过程。
    张生儿一直都知道。
    你儘管逃吧,不做奴隶也罢。
    但不要前往一条危险诡譎的路。
    不要自寻死路。
    如果你註定要前往一条绝路。
    那你一定要比谁都冷酷、残忍、强大。
    这就是张生儿的愿望。
    不知何时。
    张生儿也诞生出了属於自己的愿望。
    这个愿望从何而来呢?
    当你自己看护的幼兽,慢慢一天比一天强壮。
    利爪与尖牙一年年锋利凶狠起来。
    即便这个幼兽不再懵懂可爱,不再向你求助索取。
    你又怎能忍受这幼兽没来得及长大,却徒然夭折。
    被人残忍分食吃个乾净呢?
    这是张生儿唯独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养大的野兽,不能被人所吞害。
    幼兽恰恰要成为的是一只残忍冷酷的野兽。
    寧可吞食天下人,不可被天下人吞食。
    哪怕是將自己做为诱饵与食粮。
    张生儿也要养大一只凶残暴戾的野兽。
    哪怕自己是第一个被撕咬啃食撕碎的人。
    这就是张生儿眼中,自己与张活儿的期望,所投射的生命。
    他们生命的共同延续。
    如果註定有一天要告別。
    他会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
    只是。
    在那一天到临前。
    张生儿喝著酒。
    听见了人声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