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
张生儿因护主有功。
获得了每月有例钱的奖赏。
某种意义上是抬籍了,成为了奴隶们名正言顺上的老大。
比起这些,张生儿拥有更多的是自由。
他可以出入林宅。
不过,不能光明正大出入正门,奴隶们要是闹出什么事,也要拿他是问。
张生儿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比如现在。
他喝得半醉未醉。
心情很不错。
“滚!——”
喧闹的爭吵。
破坏了这股宜然自得的安寧。
“...不能...不给钱...”
“不给钱,你又能怎地?”
女人拖拽著男人的衣服。
她或许曾经有一副出色的皮囊,但现在,完全被生存磨碎了。
即便当下女人自己衣衫不整,颇为隱私的肌肤让路人看了去,也不想放任男人离开。
周围逐渐看客越聚越多。
看客对著脊梁骨戳去的话,那自然是张嘴就来。
女人凌乱的头髮,能挡住的面容十分有限。
於是她更卑弱地將脑袋低下。
“....我...要养家....
“...多少给...点...
“...求你了...”
这软弱的回应和周围看客的助力。
男人来了更多兴致,大嚎大叫。
“谁不要养家啊!
“在座的各位,评评理,谁不用养家啊!
“別以为咱们不知道你这家人,都是杞国人。
“咱们虞国老爷们,睡个杞国女人怎么还要付钱呢?
“没给你全家老小赶到留土去,就是大恩大德了!
“有胆你就给我报官去。
“还有脸要钱,我呸!”
一口唾沫吐出。
看客们也迎合说著,为国爭光诸如此类的话。
或许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所以臭味相投,或许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自虞国完成对杞国的兼併。
许多亡国杞人流窜到这里。
他们是被强制分散迁移故土,却没有扶持营生的政令。
女人慢慢將纠缠的手放下。
如果闹得太大,说不定真的就是一家都放逐到留土去。
在阵阵取笑声中。
女人即便想要努力克制....还是小声地抽泣起来。
她单薄的哭泣,又会传到哪里呢?
张生儿...
真的...真的...非常厌恶女人的哭声。
这声音...一旦响起,从来就没发生什么好事。
几乎要勾起他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他將手中的碗捏地粉碎。
砸向那围成一圈的人群。
“啊!”
“血...”
“谁砸的人,站出来!”
人群更是喧闹起来。
当铁塔一般,几乎高他们几个身位,像是一只会站立的野兽。
虎背熊腰的具现化。
仿佛从话本走出来的,与人並不是一个物种般的存在。
睁著猩红浑浊的眼睛。
便轻易將这聒噪人群彻底压倒。
就算...知道面前的人是凶手。
能言善辩的嘴里,也说不出像样的屁话来。
看客们本能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张生儿走到双脚发软几乎要跪倒的男人面前。
不等他想辩解什么。
提起领子。
就是力大深沉的两巴掌。
血齿唾沫横飞到看客的脸上。
这下想说什么,也说不了。
“你妈的——
“嫖还不给钱,废话这么多!”
张生儿暴怒的眼睛,流动著汹涌的杀意。
“想活命,就给老子把钱交出来!”
他颤颤巍巍的双手供上钱后,张生儿提起他像提起一只死狗。
如打年糕般,发现这人全身上下,真抖不出一个子后。
便將这条死狗重重摔到一边去。
“滚!
“再让老子看到你这玩意。
“扒了你这狗玩意皮!”
狗皮玩意踉踉蹌蹌捂著脸,屁滚尿流地消失了。
张生儿斜视一番落噤若寒蝉的看客们。
“怎么地?
“你们这帮玩意,也想给老子交钱?”
看客顿时全做鸟兽飞散。
女人眼泪都没来得及擦。
连忙將地上的钱全捡了起来。
她还在犹豫,是不是该给这突然出现的好汉一点酬劳。
他却从未看她一眼。
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张生儿喊来摊主,准备结帐酒钱和损失费走人。
那中年摊主却摆摆手说:“甭给了,好汉。”
“这些个泼皮无赖经常闹事,还老来我这里赊款。
“你出手教训他们一顿,我也是出了一口恶气啊。”
张生儿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仗义,他纯粹被女人哭声惹恼了。
拳头不揍人,就难受得很。
不过他也不嫌弃有人请他喝酒。
张生儿准备离开时。
一个脸上带著大面积青色的女孩,年龄与照活儿相仿
扑进女人的怀里。
当母亲被围猎的时候,女孩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母女牵著手走到张生儿面前。
“感谢恩公,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著母女二人就要手拉手给张生儿磕头了。
也许是想起了,曾经带著照活儿被俘虏的时候。
张生儿也给人五体投地过。
“不用来这一套。”
他拦住了。
“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世。
“从今往后找个正经营生吧。”
张生儿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一时...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
奴隶们出卖苦力,妓女们出卖身体。
差的有这么多吗?
他心中自嘲起来。
女人身体僵硬,缓慢吐出:“恩公...说得是...”
女孩泪眼朦朧,委屈道:“娘...也不想让他们欺负...是爹...不愿意出来干活赚钱。”
“这种活爹,你最好拿把刀给他攮死。”
张生儿给出的建议十分简单。
“最起码,少一张吃饭的嘴不是吗?”
女孩一时陷入呆滯,像是被嚇傻了。
女人捂住孩子的嘴巴,拉进怀里。
最后向张生儿再次鞠躬,便告別了。
“那巷子里面的都是可怜人啊...”
酒摊老板指著那条角落里的花街柳巷。
“我有时候...也去那里面照顾她们的生意。
“其实吧,这个年纪,我是没心气了,主要还是像好汉你一样,给她们一条活路。”
老板打趣道。
张生儿本没有兴趣。
忽然想到这是,可以回去和兄弟们吹嘘的谈资。
他走进去了看看。
大失所望的走了出来。
这些躲在角落里的女人一眼看过去,全都被沉重的死气笼罩。
他真心喜欢不起来。
可能是审美閾值一下抬得过高。
这裤衩脱还是脱不下去啊。
不过,不要小看语言的艺术啊。
张生儿回去给兄弟们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让兄弟们也身临其境一把。
当然是张生儿祖上流传的【家学】加优化脑补过后的版本。
又收割一波了,小弟们的崇拜。
感觉能收割许多次啊。
他乾脆决定每次出来,就给兄弟们更新一个版本。
张生儿跃跃欲试,乐在其中。
奴隶们能听得这么起劲。
纯粹也是因为没別的娱乐,只能听张生儿讲故事,吹流弊。
於是,张生儿每一次外出。
都能带来不同版本的【喝花酒】故事,什么活太好人家不收他钱,反而倒贴这般。
张生儿讲得津津有味。
也有向他投来深刻鄙夷眼神的人。
那就是照活儿。
“不怕染病吗...?”
“別酸,我看你小子年纪差不多了。
“改天,哥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张生儿想大力拍拍他的肩膀。
却又照活儿躲过了。
“谁跟你去。”
只留给他一个离开的背影。
照活儿不爱听这些,他越是不想听。
张生儿就越是爱讲,有时候他也会透露出一些事实来。
这些人里面,有许多確確实实的可怜人...
如果有別的选择...或许不会做这样的营生吧...
*
当地要举行庙会。
是为了庆祝当地路过的一位天仙。
此地过去乾旱许久,天仙目睹民生艰难,饿殍遍地。
於是,天仙行云布雨缓解了乾旱。
当地百姓为了感谢他,塑像祭拜。
每年丰收的时候,就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庙会。
顺带举办集市,摊贩们也比平常更热情,优惠力度也更大。
往往最热闹的时候,是镇民们赋閒的晚上。
在这一天的晚上。
数几个镇上的人,隔壁州县的人,都会不惜绕远路来到这里,主打一个薄利多销的默契。
林宅虽然不参与,但提前会给奴隶放天假。
奴隶们在林宅算过得不错,起码有工作有口饭吃。
几年下来,除了照活儿外,也没有人谋划想逃跑。
但照活儿不会在这一天的假日选择逃跑。
这会摧毁林宅对奴隶们的信任。
使奴隶们失去这天节日,失去这短暂的自由。
但相应的,照活儿从来不会参与这天的节日。
一个人待在山上,像是要与世隔绝。
这是第五年了。
奴隶生涯的第五年。
照活儿十二岁了,还是一次庙会都没参与过。
张生儿好说歹说,终於说动他,愿意出来玩一天。
所以,张生儿提前一天踩点。
看有哪些节目,能够引起这苦行僧般不懂享乐,傻老弟的兴趣。
什么猜灯谜啦,舞龙舞狮啦,踩高蹺啦,跑旱船啦,斗草啦,投壶啦,听戏曲啦。
就算是当奴隶,人生其实也可以很有趣,也有很多可以追求的东西啦。
不喜欢玩还有很多吃的。
什么冰糖葫芦啦,汤圆啦,烤串啦,餛飩啦,桂花糕啦,海棠糕啦,小笼包啦。
玩也好,吃也罢。
许许多多的花样,不胜枚举。
张生儿希望照活儿能在这些摊贩面前。
稍稍停留一会儿,哪怕是只为一家,停留一刻钟也好呀。
他想著。
这小子从来没看过庙会。
说不定会看花眼了呢。
张生儿决定要料敌从宽。
决心拿出老婆本来。
自从张生儿被林宅抬籍后。
有许多林宅的侍女对张生儿暗送秋波。
张生儿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他对成婚这件事,坦白讲没有以前那么抗拒了。
有许多侍女暗示他,只要他能拿出一笔钱来,就愿意跟他成婚,其中呢...
確实也有模样不错,张生儿能看上的,能让他裤衩可以脱下去的...
林宅並不死拦底下人的好事,不过要报备申请。
要摆到檯面上来。
不能隱藏私情,更是禁止私通,违者要受重罚。
审核通过的一对,林宅还会多发点钱让新人生活没那么拮据,可以採办点喜事用品。
生下的孩子,就是【家生子】同样要效忠於林宅。
於是这老婆本,不是张生儿为自己一人而独存的。
他也为照活儿而存。
这里面有林宅发的例钱,也有凭照活儿凭木雕手艺赚的钱。
都在这里。
张生儿想,如果照活儿愿意顺从过上平淡的日子。
那就拿出来娶媳妇,给他用,也给照活儿支用。
娶两门媳妇。
两人成婚后,各自生孩子了,他要近水楼台先得月,提前订下娃娃亲。
这样,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了。
他忍不住,开始幻想未来。
嘿嘿嘿,最好照活儿生的是女孩,这傢伙模样一天比一天俊俏。
指定能让咱家捡个大便宜。
要是,他生的男孩?
张生儿仔细琢磨一番。
嗯...还是咱家捡个大便宜。
要是同性?
那就做拜把子的兄弟姐妹,义结金兰,互相有个照应。
只是老婆本说不定,完全用不上,张生儿眼中的照活儿。
说不定那天就凭藉外貌的优势成了贵门女婿,抬籍抬到没边了。
他想高攀也没门了。
肯定要先下手为强。
张生儿估摸著。
老婆本加上张生儿提前半年存的例钱,再加提前预支的例钱。
就是怀里,鼓鼓囊囊的一袋子钱。
钱壮人胆,张生儿掂量著钱袋。
无论照活儿在庙会这天。
在这条街。
看上什么。
想玩什么,想吃什么。
都可以畅玩一条街,畅吃一条街,畅看一条街。
爽玩,爽吃,爽看。
想到这。
张生儿情不自禁,咧开嘴,露出笑容。
所以啊,当一个小奴隶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放弃吧。
你无聊又徒有其是的梦想...
別走进一条危险诡譎的路...
別自寻死路...
哪里...什么都没有...
...心甘情愿的...停下来吧。
...求你了。
恍惚间。
张生儿发现,他已经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镇民们热热闹闹的忙碌,准备著明晚的庙会。
他將这条街点都踩完了。
明晚的有什么节目,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
全部瞭然於心...
全部...
可。
身体还是情不自禁的向前走著...
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呢?
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为什么要向前?
为什么?
就这样充耳不闻,是不是会得到完全不同的人生呢?
张生儿也不知道。
他已经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在足以改变人生轨跡的抉择面前。
他都选择了前进。
哭声...又响起了。
他一直就是...循声而来。
那令人厌恶,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又或者是...女孩的声音。
对这样的声音,他从来都做不到真正的无视。
他停在了骯脏的花街柳巷。
女孩抱著母亲,无人在意,哀声哭泣著。
脸上像是蛇一般,缠绕著的青色。
“恩公...”
別过来。
女孩扑进他的怀里。
嚎啕大哭著。
周围的巷妓面露不快,捂住了耳朵,脸色厌烦,想要大声呵斥女孩。
最终,却也没骂出口,个个脸色闷青。
“娘死了...”
告诉我又能怎么样?
我能救活吗?
我...谁也救不了。
张生儿轻轻抚摸女孩的头髮。
合上女人已萎黄浮肿的眼睛。
我不是说了...
要换个行当吗?
要换一个营生。
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你想埋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买来布,裹上尸体。
抱著死者。
带著女孩,前往了最近的一座山。
挑了一块幽静安寧的地。
一铲一铲挖开泥土。
“你还有什么,最后想对你娘说的话吗?”
女孩鬆开抓紧他衣袂的手。
走近些说了什么。
又回到他身边。
一铲一铲填上泥土。
“做几个记號吧。”张生儿说。
“以后发达了,重新修下,也不是问题。”
女孩挑了最大的那棵树。
画上两个手牵手的人。
一个大人,一个小人。
本以为她会写点字什么的。
倒也不用把我画上去。
或许...她並不会写字。
张生儿心想,也確实是这样。
並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像照活儿那般早慧,又野心勃勃。
將女孩送到只有半扇门的家。
“曾从以后,你就无人可依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人就是要长大...独自面对一切。”
女孩懵懵懂懂地看著他。
“你要成为一只拥有尖牙利爪的野兽。
“你一定要比谁都冷酷、残忍、强大。
“因为你要前往是一条危险诡譎的路。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女孩郑重地点头。
他也不知道,她真的听懂了吗。
张生儿挥手告別,女孩走进漆黑的屋內。
从刚开始走近这件屋,就传来阵阵鼾声。
他心真大,今天死了妻子,女儿这个点才回家。
还能如泥酣睡。
没有多少光的道路上。
忙碌的人们早就撤走了。
明天的夜晚,这里將一路通明,人影流动。
他抬头搜寻夜幕中还亮著的星星。
你啊,到底会是哪颗呢?
傻老弟...
张生儿已知晓自己的命运。
人最终会踏入的...
是最本能,最嚮往,最渴望的河流。
但。
他还是想带照活儿去看庙会。
想看著他。
像大多数孩子那般,尽情唱、跑、笑、闹。
在將要耗尽的童年里,有可以留下的快乐。
*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孩子们围绕著这鱼龙,齐跃叫喊著。
声浪像是隨著鱼龙的律动,隨著律动攀升上最高点。
他们的声浪似乎要胜过这鱼龙。
“你不跟他们一起闹腾下吗——?”
张生儿捂著耳朵喊道。
“少来——。”照活儿也捂著耳朵。
“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我来。”
张生儿也受不了这过高的音量。
决定给这音浪腾的位置。
人头攒动。
来来往往。
“今天人真多啊。
“比去年人还多,可以说是一年比一年多。
“可惜啊...你第一次来,以往的光景都错过了。
“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今天我带够钱了。
“可使劲造,吃!喝!玩!乐!”
张生儿举起鼓囊囊的钱袋。
他回头。
身后却无人。
动员演讲算是白费了。
对著空气输出一通。
张生儿站直了。
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去找他。
街道两旁,摊位一个紧挨著一个,像鱼鳞般整齐排列。
有色彩斑斕的剪纸,一张张薄如蝉翼,上面的图案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吆喝声、欢笑声、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不远处的戏台上,一场戏曲表演正在上演。
演员们身著华丽的戏服,浓妆艷抹。
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不断滴落在火上,瞬间腾起一股香气扑鼻的烟。
摊主熟练地翻转著肉串,撒上各种调料,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肚子也不由自主地咕咕叫起来。
一个个山楂被晶莹的糖衣包裹著,有孩子眼巴巴地望著糖葫芦。
拉著大人的手撒娇,非要买上一串不可。
还有形態各异的泥塑,那些小泥人憨態可掬。
有的是正在挥毫泼墨的文人,有的是威风凛凛的武將。
有的则是笑容满面的普通百姓。
茫茫人海,灯火通明。
人们在尽情的欢笑。
“就算你今天决定要当逃奴...也得来我这里把钱抢走吧。
“你老婆本还在我这里呢?跑路不用路费吗?”
张生儿忽然有些明白。
照活儿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原因。
当人群如海,就只能隨波逐流。
也许就是这海浪的大势,衝散了他们两人。
两人本身就留著相当宽裕的距离。
海水便会见缝插针的涌入。
他寻视著。
却始终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也许...也许...
今天就是分別的时候。
他不禁这么想。
忽地。
一簇烟花升腾爆炸。
引得每一个旁观者眸光灿烂,欣欣向荣。
接著。
火树银花。
肆意绽放。
满城欢呼。
他有些释怀了。
照活儿在逃跑之时,也会回首看看,这绚烂多彩的烟花吧。
“跟你小子,逛庙会真没劲...
“还不如娶个媳妇一起来逛...”
看著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盼著一股一股烟花升空。
他们跟著烟花,接二连三的蹦躂,欢呼起来。
如果张活儿...傻老弟也在这里...
...或许,会和他们一起闹腾吧。
他笑了。
驀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个大红灯笼。
映得人整张雋秀的脸,白皙皮肤的冷峻,都成了红黄亮色的暖意。
那双眼眸天生就携带的疤痕感悄然消退,如今像是自带红胭脂增添的两笔。
柔顺的黑髮,隨意乱披著肩,不似细心打理过。
即便如此,一张空灵雋秀,眉目如画,神情淡然的脸蛋,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瞩目。
照活儿就傻傻站在那里。
与纷乱欢乐的人群的站在一起,唐突几分喜庆。
或许知道有人在找他,特意处在一个过分显眼的灯笼旁。
他也抬著头,看向瞬间精彩的烟花。
张生儿几乎也要这么认为了。
然而...
烟花散去,照活儿还是长久凝望著什么。
与回味精彩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笑也不闹。
张生儿想起与这傢伙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弟弟欣喜地拉著他。
面前出现的...
仿佛是与世人隔绝的...神子。
当人们欣喜於剎那绽放的烟花,这傢伙只是在寻找...
今天有些黯淡的恆久星海。
能不能隨大流点...开心点呢?
即便你真是神子,不也墮入凡尘了吗?
几个孩子看著这一言不发,独自站立,样貌出眾的同龄人,窃窃私语。
有携著香囊,带著伙伴,十分自信的姑娘,壮著胆子,好奇上前问道:“小弟弟...你这眼睛,是...画的吗?”
“不是。”
“能碰碰吗?”
“不能。”
“就...碰一下下...”
“不行。”
小姑娘泪崩告退,扑进了笑弯腰同伴的怀里。
张生儿琢磨著下巴,也笑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討人喜欢,还是討人厌恶。
或许不想再遭人试探。
他的眼眸逐渐凶狠起来,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双眼眸的外眥的黑红色,变换为了伤痕。
张生儿心里为他鼓掌。
胭脂粉气过重,看起来会像一只精巧的宠物。
而带著歷战伤痕桀驁不驯的野兽。
无疑更符合张生儿对他的期许。
在他的影响下照活儿確实逐渐往这个方向转变。
就算穿著是十分朴素的衣物。
不凡容貌与气质还是引得许多孩子驻足观看。
如果他偏偏穿得太好,反倒会让人无法直视。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为了不让行为太过刻意。
纷纷去掛著大灯笼的摊主买了许多东西。
摊主笑著收钱,不知道这招牌谁请来的。
看这孩子孤零零站了许久也不知道等谁。
摊主就去隔壁的糖葫芦摊买一串糖葫芦。
送给了照活儿。
他没有拒绝,张生儿知道原因。
都在饿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都会对食物都会有一种珍惜感。
照活儿手持著糖葫芦也不吃,还是杵在那里,抬目四处搜寻。
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突然跳出来个人,把这糖葫芦抢了去。
直到糖浆化到手里了,淡然的面容不由自主露出厌嫌的神情。
他才咬下第一颗鲜红的糖葫芦。
孩子们看他吃了糖葫芦,又纷纷去糖葫芦摊买糖葫芦吃。
糖葫芦摊主笑嘻了收钱,连忙给灯笼摊主竖起大拇指。
如果继续下去...
这小子会继续给摊主们,创造更多收入效益吧...
张生儿將笑容收敛。
推开人群,走到照活儿的面前。
“呦,刷脸就有糖葫芦吃,不分我一个?”
“我都动嘴了。”
“爷有钱,小气鬼。”
张生儿走到糖葫芦摊主面前,故意拋了拋鼓囊的钱袋。
“老板,来十串。”
“好嘞。”
老板才不管哪里来的人傻钱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张生儿手掌大,就算是十串,一只手拿就能拿下。
“怎么说?”
他举著红彤彤的右手。
“求我,就分你几串。”
“你开心就好。
“不过,我奉劝你,糖摄入过多...会...”
照活儿停住了。
这不是一个糖,普遍会过剩的世代。
“会...什么?”
张生儿瞧他不接茬,就强硬把另外五串塞到他手里。
“编不出来,我就当你求我了。”
他得意洋洋。
照活儿如果不接五串糖葫芦就会掉地上。
这傢伙捨不得的。
“你贏了。”
照活儿確实不想浪费食物。
一手两串,一手三串。
双手五串。
看起来像一个过度贪心的小孩。
那些之前悄悄窥视照活儿的孩子们。
瞧见来了张生儿这么一个壮恶汉。
纷纷化整为零,流入人海中去了。
“跟你站一起。
“你倒是像个白净小少爷。
“我就跟个狗腿打手恶僕似的。
“偏偏我才是抬了籍的那个。”
张生儿笑著,愤愤不平道。
“唔...那你站远点。”
照活儿忙著吃糖葫芦,实在不想搭理他。
“那还算是了吧。
“小少爷模样生得这么好,现在人多眼杂,要是给人掳走了。
“小主人回来了,我拿什么跟她交差。”
见他又提烂茬,照活儿头也不抬,只顾著吃葫芦去了。
照活儿觉得自己没有这么爱吃糖葫芦。
只是糖浆要化了又要黏上手。
这丟又丟不得,只能全吞肚子里去了。
张生儿倒是简单,嘴巴一嚼就是两个红葫芦一起咬得粉碎。
转眼吃的比照活儿还快。
“...这糖葫芦我算是吃腻歪了。”
张生儿拍拍肚皮。
“你还有脸说。”照活儿吃了整整六串,先不说甜酸腻味,肚皮都快撑大了。
“逛庙会嘛,开心最重要啦。”
两人一路走走看看,照活儿没在任何摊位上有所停留,也未对任何物件抱有兴趣。
最后。
他们一起坐在这条街的尽头,偏高的台阶上,隔著不近不远的距离。
就这样看著灯火通明,人影流动。
“我说啊,照活儿,你看,老百姓们这日子,一年到头还是有甜头的。
“你知道吗...这场庙会的源头,是天仙行云布雨拯救了这里。
“我想...我们过去遭受的一切...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生在了留土呢?”
他看著幸福的人们。
这番话是引起了照活儿的注意。
“留土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我们...现在又不在留土。”张生儿强行找补。
“天仙们愿意行云布雨拯救这里,他们也可以轻易將这里变成留土,变成尸山血海...
“凡人缔造的一切在天仙面前都太过...脆弱了。
“取决他们想要什么,捏成方的,捏成圆的...全凭他们心意!”
照活儿的话,张生儿无法反驳。
“还是聊点別的吧...”他转移话题。
“咱们奴隶就別聊得这么高大上了。”
“我看你...挺討姑娘们喜欢的。
“再过个几年...娶个漂亮媳妇怎么样?”
张生儿决定聊点接地气的。
“没兴趣。”照活儿说。
“怎么就没兴趣了?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能聊点掏心窝子的话不?別唬我。”
照活儿陷入沉默中,像是在顾虑著什么。
“你是有不能和人亲近的心病。
“我觉得,多和姑娘们亲近亲近,指不定能治好。”
张生儿摸著下巴,给予治疗建议。
“不是这个的原因...”照活儿说。
“那是啥?
“你发现你是兔爷?”
“我无法容忍...我的后代...诞生於这样一个世界上!”
照活儿的声音,变得沙哑沉重,如同低声地嘶吼。
“可以轻易被天仙...夺去一切的世界!”
一个更好的世界...已经被你们遗忘了。
所以...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存在的缘由。
我必须去【除仙】,只有我梦见了遥远的过去。
照活儿將粘稠的拳头握紧。
“...媳妇都没有...就先惦记起孩子的事情。”
张生儿忍不住吐槽:“...你比我...想像得更脚踏实地啊...”
“成婚后难道不生孩子吗?”照活儿反问。
“你行。”
张生儿想起张活儿...也想起了父亲与母亲。
“你说得都对。
“照活儿...在这条街...就在这条街上的东西...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今天我是【美梦实现家】
“唯有今天是例外,我什么都可以买给你。”
张生儿举起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往空中拋掷。
钱囊隨后又落回他的手中。
照活儿眺望著这条街所有的摊贩,来来往往的人们。
许久...许久,他才给了答覆。
“今天,好像书商没有出摊。”
“书商不用逛庙会吗?谁逛庙会奔著书去买的,今天都是奔著吃喝玩乐来的。
“而且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本破书我都翻腻了,你还不腻吗?
“请別做在书摊上捡到修行秘籍,这种故意难为我的美梦。”
张生儿能实现的美梦范围也是有限的,就算真有这种秘籍。
他不觉得自己能买得起。
照活儿爱看书是因为,书是信息的流传,掌握更多信息。
更知晓当今的世界,也更有利於...逃跑的那一天。
“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照活儿的答案。
“你其实看过比这里...这些...更绚烂美好的事物吧。”
张生儿徒然发问。
“是。”照活儿承认。
难怪,整场庙会在你眼里,都不过平平。
“在哪里看的...带我也去看看唄?”
“梦里。”照活儿诚实回答。
“哈..哈...哈哈梦里。”张生儿笑道,“你怎么能篤定梦里的事情,就都是真的呢?”
“这个我无法证明。”照活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长梦。
他本能相信存在一个没有天仙的世界。
一个富足安乐,美好瑰丽的过去。
这种篤定,细数起来,他也不知道,到底从何而来。
或许,他只是厌弃当下这个腐朽的世界。
他以梦中的世界,锚定了自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即便,那只是一个不能被证明的幻梦。
他也要寻找能再现的方法。
“梦...这种东西...从来就不靠谱。”
张生儿起身:“跟上来吧,我带你看点...更实际的东西。”
久违开诚布公的聊天。
照活儿心中的野望,在张生儿眼里简直是一览无余。
那股愤怒与憎恨之火,仍然灼烧著他。
像一团无法收束的野火。
你这傻小子。
你说...你的美梦是【將天仙从世界上清除】
张生儿脚踏在青石板上。
声音清脆。
可...那些食人的野兽把你围困分食时。
你...为什么要流露出...至少拯救些了什么的神情呢?
因为...你真正的美梦是【想让世界能变得更好】
哪怕是甘愿被分食,將自己当作柴薪燃烧殆尽。
身为...【美梦实现家】
这样荒唐的梦,我收到了。
热闹沸腾,庙会街的尽头。
人们至少在今天...会迴避这条街的终点。
尤其是带著孩子们的父母...
摊贩们也会特別注意,別摆到这里来。
只要走过那一道青石板路。
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一边沉重幽暗,门可罗雀。
即便是这一天,幸福的灯火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条唯独在今天的格外沉默的巷子。
在幸福的时刻,人们会特別想迴避不幸的事情,这无可指摘。
那些模样邋遢像半个乞丐藏在角落里的女人,没有其他生路,只能躲在这里。
这些人的范围有年纪轻轻,也有年纪过大,身患病症牙齿掉光的女人。
还有从他国流落到这里,失去故土的人,没有谋生的手段,只能卖皮肉。
她们朝著这两位来客,投来死气沉沉的视线。
她们不会主动揽客...要揽客起码要相信自己有一点优势。
她们但凡还有这一点优势,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股地步...
她们中或许也有年轻时受人追捧的头牌,但年老色衰又没人认赎...
胭脂水粉花钱又如流水...没有储蓄习惯,一旦害病...就被从青楼里面赶出来...
她们中也有年纪轻轻...或身体有缺...或心智有缺...只有来这里,才能找到一条活路为自己,也是为了家人...
照活儿听张生儿讲述过这里。
可当身临其境走进这条巷子,那些幽暗角落里的浑浊眼睛。
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或许正如张生儿所说,当奴隶並不是最惨的...
论要比惨...压根就没有底线...
这里本就昏暗,外面有一丝光能渗进来些,將两人站立的影子,映射得很长。
张生儿將宽大的双手按在照活儿的肩上,指著这些藏在阴影里面的浑浊眼睛说道。
“挑一个吧,我请你。”
照活儿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从阴影里面走出来一个,脸上有著大面积青色痕跡的女孩。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惊愕发现昨晚帮她葬母的张生儿,带著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正站在巷子的入口。
“恩...”她的话还没说出口。
照活儿看著这走出来的人。
张生儿连忙將横著的手指变为竖著。
做了一个放在嘴巴,噤声的动作。
女孩立马就心领神会。
恩公,变成了。
“好饿...”
女孩確实也很饿,一天没吃东西,被父亲赶出来赚钱的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孤独的,又回到了母亲去世之地。
照活儿或许比谁都理解飢饿的感受,他曾经在饿死边缘游走过许久。
原本想驳斥张生儿的愤怒视线,也变得稍稍柔和了些。
对於女孩,张生儿心中嘆息一声,母亲昨天刚死,你就急著,女承母业吗?
他嘴上却故意这么说。
“哦,你看上那个最小的了,我经常照顾她生意啊。
“哈哈哈,这下我们是货真价实的真兄弟了呀。”
照活儿神情冷漠,直接伸手,抢走了张生儿手里的沉甸甸钱袋。
他掂量下,里面有碎银子,一把沉淀的铜钱。
独自走出了巷子。
女孩看他走了后问道:“恩公...那位是?”
“我弟弟。”张生儿回答道,“他去给你买吃的了,你收了就回家吧。”
“...嗯。”女孩觉得恩公和他的弟弟並不相像,但恩公既然说了是他弟弟,想必日后会长得很像。
照活儿买了包子馒头零零碎碎的食物,塞满了整个油纸。
走到女孩面前递给对她。
女孩伸出手来...
对见到恩公就能填饱肚子,她心怀欣喜。
可又想起父亲,跟她说,没赚到钱就不准回家,又感到忧虑。
只是...食物的话...其实无法应付父亲。
一时之间,竟有些为难。
“送你。”照活儿瞧她犹豫不决,又补充一句。
“倒是仁善的一个小可人,怎么不施捨下我们?”
藏在阴影处的浑浊眼睛,露出嘲讽的神情。
巷妓们都是在生死线上边缘的人。
形成外人眼中一套离奇的默契与秩序。
巷妓不能主动推销展现自己。
要让客人自己挑,因为被挑中的可以有活下去的机会,连续没被挑中的却只有死路一条。
会主动展现自己,无疑是相信自己还有点姿色,代表还有一点自己的优势,这种人会被联手赶出巷子。
在她们眼里,这样的人就不適合继续留在这条等死的巷子里,她会夺走所有人的生路。
而女孩无疑就是犯了规矩。
主动站了出来,主动推销了自己。
女孩一把夺过油纸,就跑了起来。
再也没回过头。
一些巷妓甚至追了上去。
她们是为了一份口粮,也是要教训女孩什么叫规矩。
如果是一般人,会被张生儿这恶汉威慑.
在生死线游走的她们,早就是一了百了的心態,破罐子破摔。
比起被揍一顿,她们更想要维护她们心中的规矩。
以及。
对外抒发心中的那口。
被世界遗弃的恶气。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相似的歷史啊。”
粗壮的手臂按在照活儿的並不宽敞的肩膀上。
小声地,慢慢说出,只有照活儿能听见的话语。
“你——谁也救不了,你——也只是个奴隶。”
照活儿盯著张生儿的眼睛。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山下的世界,就是以这样腐烂的秩序,在运转著。
那个抱著油纸的女孩,没能跑出去这个巷子。
她摔倒了。
她太急了。
没注意到那块绊脚石。
她没能捂住油纸,馒头和包子滚了出来。
巷妓们伸出脏兮兮的手准备將她按住。
打算给她一个惨痛的教训。
教她什么是先来后到,排资论辈的规矩。
照活儿將手举起。
他看见,或者装作看不见。
这个腐烂的世界仍然就在那里。
鼓鼓囊囊袋子里所有的铜钱。
参杂著少量的碎银。
都被高高拋了出去。
喧闹的夜晚,这条巷子之外,一缕仅有的微光。
照射在这纷乱繽纷的银钱上。
光都为之扭曲。
鏗鏘有力的声音,在整个阴暗巷子里响起。
整个世界,整个夜晚,浓密的夜色彷佛都变得五彩斑斕起来。
如同渴死的旅人奔向救济的泉水。
巷妓们掉转了方向。
女孩茫然地站了起来。
她拾起最近的馒头。
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仍然目不斜视的看著她。
不偏不倚。
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孩却感受到了,淡然克制的悲悯。
那双带著伤痕,却如水温润的明眸。
同时,像在传达一句简短的话语。
——快跑。
而男孩身畔的恩公。
向她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
灿烂笑容。
这兄弟二人的奇异神采,深深刻入了她的脑海。
她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自信。
这副难以理解的光景...
也许,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
女孩跑出了巷子。
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另外一端。
照活儿才把空空如也的钱袋扔还给张生儿。
张生儿收好钱袋。
脸上仍然有笑意。
“今天你救了她,让她全家都能饱餐一顿。
“明天呢,明天太阳可还是会照常升起的。”
照活儿直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钱还你。”
张生儿很高兴,用不在乎的语气回答道。
“哈哈哈,无所谓,就当算看了一齣好戏。
“不过啊,蠢老弟,你迟早也会明白女人的妙处。”
照活儿离开他,一个身位。
“身体发烂,牙齿和手指都掉个精光,没有比这更適合你的死法。”
“因为女人而死,你確实懂我啊,不亏是我的好弟弟...哈哈哈哈。
“我做梦,都想因女人而死啊。”
张生儿想再拍拍照活儿的肩膀。
却落了个空。
两人分別前,张生儿故意举起钱袋说道。
“居然...把一袋子钱都挥霍一空了,这可是我们俩,共同的老婆本啊。”
照活儿独自一人走回了上山的路。
张生儿看著地上带著欣喜笑容拾钱的巷妓们。
他知道,他在照活儿的愤怒与憎恨上,又浇上了一把油水。
不过...
你迟早会明白吧?
傻老弟...
你一身傻气地一掷千金。
已经让这些困苦的人,分享了些今天不属於她们的快乐。
因为你的挥霍,这个巷子的人,今天或许明天...都会过得好些。
你的美梦【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已经短暂的实现了。
是你亲手让这个世界变好了一点。
【美梦实现家】...可是从来不会食言的。
“怎么还不回去?”
张生儿走到巷子的尽头。
脸上有著青蛇缠绕的女孩,悄悄躲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正小口小口吃著馒头。
“啊!”
女孩先是被嚇一跳,发现是张生儿。
轻按著激烈跳动的小心臟:“恩公...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我从小就以一敌多,是个常胜將军,也怕那天被埋伏报復了,於是练出了这一手。”
张生儿大言不惭,只字不提,谁先挑衅,谁先动的手。
“恩公...小时候也不容易啊。”
“確实。
“你呢?吃饱了没,怎么还不回家呢?”
女孩沮丧道:“爹...说我没赚到钱的话,就不准回家。
“必须每天都要带钱回去...他要喝酒。
“这是第一天...我也想不到別的赚钱法子...”
原来如此,难怪又回到了这里。
“这几个铜钱给你,你回家拿去交差。”
张生儿给出了,自己从地上拾起的钱,也没人敢他抢。
然后。
张生儿牵起女孩的手。
將她带到了巷妓们的面前。
每一个巷妓脸上的笑容,还没有退却,也不知道怎么就碰上个冤大头了。
喜欢撒钱是吧。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作为一个彪形大汉,声音自然是中气十足。
每一个巷妓的耳畔都似如雷霹雳在旁。
“愚弟刚刚撒出去的,是给你们的保护费。
“这保护费是要回来的。”
巷妓们脸上没有退却的笑容凝固了。
有人甚至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如果张生儿要抢回去,她们必定守不住。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但是!这保护费,今天!还是明天!都不会收回来!”
巷妓们心里鬆了一口气,最起码这两天能饱餐一顿呢?
至於后天?她们无力思考。
“而是,从今往后,你们每一笔成交的皮肉生意!十分之一的收入都要交出来!”
“这就是要收回来的保护费!”
巷妓们不是很相信这人能收上来,也不相信他能坚持多久。
因为她们不仅收入微薄,还常常被別的流氓地痞欺压,这些人也是说收保护费。
就算交了上去,被白嫖的事情还是常常会发生,交了也是白交。
张生儿举起女孩的手,像是给予她荣光加冕。
“就由她来进行登记和收款。”
巷妓们开始窃窃私语,朝他和她投来不屑地眼神。
张生儿一拳砸向腐朽的墙壁。
轰隆一声。
像是要倒塌般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墙壁留下一个,非常显眼,裂开的拳印痕跡。
女孩神情呆滯,看著他右手鲜血淋漓。
张生儿將拳头上的血挥洒出去。
刚才还在不屑议论,窃窃私语的巷妓们。
下意识伸出舌头,舔食这飞到脸上的...血液。
“从今往后!
“你们再也不用担心被白嫖的事情发生!”
张生儿將女孩推了出来。
“只要告诉她!
“我就会用拳头,把你们该得的钱,全部討回来!”
她们沉默了,从来没有像他这样有力量的人,站出来过。
如此郑重其事的,向她们索取保护费。
只为了这点钱...?
未免太大张旗鼓?
张生儿继续中气十足道。
“我会证明我话语的真实性,只要我活著,这承诺就有效。”
“我...相信你...你给她娘...出过头。”角落里有人这么喊道。
这个巷妓那日刚好在场,见过张生儿为女孩母亲討薪。
女孩也无法忘怀,那天...恩公...如同天神下凡般...拯救了她的母亲。
即便...母亲还是因不乾净的病...去世了。
见有人响应自己,张生儿更是来了劲。
“如果保护费盈余充分,你们遇到的困难,我视情况会帮助处理。
“当然...我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很多,不要全部希望寄託到我这里。”
这样一来,巷妓们觉得张生儿的话...更多了几分可信性。
至少有些人愿意相信他,能提供真正的保护。
曲终人散。
一切欢乐欣喜的,一切憎恨厌恶的,一切光明敞亮的,一切阴暗角落的。
今晚都要画上了句號。
因为明天,还是会不可避免的到来。
张生儿牵著女孩的手,又回到了她半扇门的家。
他早想鬆手了,可女孩还是一副胆怯,害怕他忽然消失般紧攥著。
“她们交上来的钱,你可以拿来养活自己...如果你想...也可以拿去应付你父亲...
“別和你母亲一样...重操旧业。
“那是没好下场的...”
女孩眼睛有些盈眶,果然...恩公做得这一切,全是为了我。
她很想像母亲一样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可是她又听说过,大恩不言谢...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措辞,才能恰当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她將眼泪擦去。
“恩公...你的手...不要紧吗?”
“没事。”张生儿將手在她面前来回虚握成一个拳头,“擦破点皮而已。”
“你进去吧。”
张生儿看著她进屋后。
自己便回头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昏暗无光的屋內,女孩仍然在看著他。
直到背影消失在眼睛里。
张生儿漫步在归宅的路途上。
星与月的光,为他送別。
张生儿笑著对自己说道。
“照活儿...
“让我將你於今天散布的美梦延长些吧...”
他想。
如果人可以有充足的食物,没有谁真心会想去食人。
如果人可以有尊严的活著,没有谁会去抢几个馒头。
儘管...与照活儿的分別决裂,不可避免,终將到来。
但。
將照活儿今天为巷妓们施展的美梦,儘可能的延长。
也是他想做的事情。
即便。
这短暂的美梦,会不可避免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