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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奴隶人生(中)
    有一年。
    张生儿因护主有功。
    获得了每月有例钱的奖赏。
    某种意义上是抬籍了,成为了奴隶们名正言顺上的老大。
    比起这些,张生儿拥有更多的是自由。
    他可以出入林宅。
    不过,不能光明正大出入正门,奴隶们要是闹出什么事,也要拿他是问。
    张生儿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比如现在。
    他喝得半醉未醉。
    心情很不错。
    “滚!——”
    喧闹的爭吵。
    破坏了这股宜然自得的安寧。
    “...不能...不给钱...”
    “不给钱,你又能怎地?”
    女人拖拽著男人的衣服。
    她或许曾经有一副出色的皮囊,但现在,完全被生存磨碎了。
    即便当下女人自己衣衫不整,颇为隱私的肌肤让路人看了去,也不想放任男人离开。
    周围逐渐看客越聚越多。
    看客对著脊梁骨戳去的话,那自然是张嘴就来。
    女人凌乱的头髮,能挡住的面容十分有限。
    於是她更卑弱地將脑袋低下。
    “....我...要养家....
    “...多少给...点...
    “...求你了...”
    这软弱的回应和周围看客的助力。
    男人来了更多兴致,大嚎大叫。
    “谁不要养家啊!
    “在座的各位,评评理,谁不用养家啊!
    “別以为咱们不知道你这家人,都是杞国人。
    “咱们虞国老爷们,睡个杞国女人怎么还要付钱呢?
    “没给你全家老小赶到留土去,就是大恩大德了!
    “有胆你就给我报官去。
    “还有脸要钱,我呸!”
    一口唾沫吐出。
    看客们也迎合说著,为国爭光诸如此类的话。
    或许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所以臭味相投,或许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自虞国完成对杞国的兼併。
    许多亡国杞人流窜到这里。
    他们是被强制分散迁移故土,却没有扶持营生的政令。
    女人慢慢將纠缠的手放下。
    如果闹得太大,说不定真的就是一家都放逐到留土去。
    在阵阵取笑声中。
    女人即便想要努力克制....还是小声地抽泣起来。
    她单薄的哭泣,又会传到哪里呢?
    张生儿...
    真的...真的...非常厌恶女人的哭声。
    这声音...一旦响起,从来就没发生什么好事。
    几乎要勾起他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他將手中的碗捏地粉碎。
    砸向那围成一圈的人群。
    “啊!”
    “血...”
    “谁砸的人,站出来!”
    人群更是喧闹起来。
    当铁塔一般,几乎高他们几个身位,像是一只会站立的野兽。
    虎背熊腰的具现化。
    仿佛从话本走出来的,与人並不是一个物种般的存在。
    睁著猩红浑浊的眼睛。
    便轻易將这聒噪人群彻底压倒。
    就算...知道面前的人是凶手。
    能言善辩的嘴里,也说不出像样的屁话来。
    看客们本能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张生儿走到双脚发软几乎要跪倒的男人面前。
    不等他想辩解什么。
    提起领子。
    就是力大深沉的两巴掌。
    血齿唾沫横飞到看客的脸上。
    这下想说什么,也说不了。
    “你妈的——
    “嫖还不给钱,废话这么多!”
    张生儿暴怒的眼睛,流动著汹涌的杀意。
    “想活命,就给老子把钱交出来!”
    他颤颤巍巍的双手供上钱后,张生儿提起他像提起一只死狗。
    如打年糕般,发现这人全身上下,真抖不出一个子后。
    便將这条死狗重重摔到一边去。
    “滚!
    “再让老子看到你这玩意。
    “扒了你这狗玩意皮!”
    狗皮玩意踉踉蹌蹌捂著脸,屁滚尿流地消失了。
    张生儿斜视一番落噤若寒蝉的看客们。
    “怎么地?
    “你们这帮玩意,也想给老子交钱?”
    看客顿时全做鸟兽飞散。
    女人眼泪都没来得及擦。
    连忙將地上的钱全捡了起来。
    她还在犹豫,是不是该给这突然出现的好汉一点酬劳。
    他却从未看她一眼。
    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张生儿喊来摊主,准备结帐酒钱和损失费走人。
    那中年摊主却摆摆手说:“甭给了,好汉。”
    “这些个泼皮无赖经常闹事,还老来我这里赊款。
    “你出手教训他们一顿,我也是出了一口恶气啊。”
    张生儿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仗义,他纯粹被女人哭声惹恼了。
    拳头不揍人,就难受得很。
    不过他也不嫌弃有人请他喝酒。
    张生儿准备离开时。
    一个脸上带著大面积青色的女孩,年龄与照活儿相仿
    扑进女人的怀里。
    当母亲被围猎的时候,女孩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母女牵著手走到张生儿面前。
    “感谢恩公,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著母女二人就要手拉手给张生儿磕头了。
    也许是想起了,曾经带著照活儿被俘虏的时候。
    张生儿也给人五体投地过。
    “不用来这一套。”
    他拦住了。
    “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世。
    “从今往后找个正经营生吧。”
    张生儿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一时...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
    奴隶们出卖苦力,妓女们出卖身体。
    差的有这么多吗?
    他心中自嘲起来。
    女人身体僵硬,缓慢吐出:“恩公...说得是...”
    女孩泪眼朦朧,委屈道:“娘...也不想让他们欺负...是爹...不愿意出来干活赚钱。”
    “这种活爹,你最好拿把刀给他攮死。”
    张生儿给出的建议十分简单。
    “最起码,少一张吃饭的嘴不是吗?”
    女孩一时陷入呆滯,像是被嚇傻了。
    女人捂住孩子的嘴巴,拉进怀里。
    最后向张生儿再次鞠躬,便告別了。
    “那巷子里面的都是可怜人啊...”
    酒摊老板指著那条角落里的花街柳巷。
    “我有时候...也去那里面照顾她们的生意。
    “其实吧,这个年纪,我是没心气了,主要还是像好汉你一样,给她们一条活路。”
    老板打趣道。
    张生儿本没有兴趣。
    忽然想到这是,可以回去和兄弟们吹嘘的谈资。
    他走进去了看看。
    大失所望的走了出来。
    这些躲在角落里的女人一眼看过去,全都被沉重的死气笼罩。
    他真心喜欢不起来。
    可能是审美閾值一下抬得过高。
    这裤衩脱还是脱不下去啊。
    不过,不要小看语言的艺术啊。
    张生儿回去给兄弟们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让兄弟们也身临其境一把。
    当然是张生儿祖上流传的【家学】加优化脑补过后的版本。
    又收割一波了,小弟们的崇拜。
    感觉能收割许多次啊。
    他乾脆决定每次出来,就给兄弟们更新一个版本。
    张生儿跃跃欲试,乐在其中。
    奴隶们能听得这么起劲。
    纯粹也是因为没別的娱乐,只能听张生儿讲故事,吹流弊。
    於是,张生儿每一次外出。
    都能带来不同版本的【喝花酒】故事,什么活太好人家不收他钱,反而倒贴这般。
    张生儿讲得津津有味。
    也有向他投来深刻鄙夷眼神的人。
    那就是照活儿。
    “不怕染病吗...?”
    “別酸,我看你小子年纪差不多了。
    “改天,哥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张生儿想大力拍拍他的肩膀。
    却又照活儿躲过了。
    “谁跟你去。”
    只留给他一个离开的背影。
    照活儿不爱听这些,他越是不想听。
    张生儿就越是爱讲,有时候他也会透露出一些事实来。
    这些人里面,有许多確確实实的可怜人...
    如果有別的选择...或许不会做这样的营生吧...
    *
    当地要举行庙会。
    是为了庆祝当地路过的一位天仙。
    此地过去乾旱许久,天仙目睹民生艰难,饿殍遍地。
    於是,天仙行云布雨缓解了乾旱。
    当地百姓为了感谢他,塑像祭拜。
    每年丰收的时候,就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庙会。
    顺带举办集市,摊贩们也比平常更热情,优惠力度也更大。
    往往最热闹的时候,是镇民们赋閒的晚上。
    在这一天的晚上。
    数几个镇上的人,隔壁州县的人,都会不惜绕远路来到这里,主打一个薄利多销的默契。
    林宅虽然不参与,但提前会给奴隶放天假。
    奴隶们在林宅算过得不错,起码有工作有口饭吃。
    几年下来,除了照活儿外,也没有人谋划想逃跑。
    但照活儿不会在这一天的假日选择逃跑。
    这会摧毁林宅对奴隶们的信任。
    使奴隶们失去这天节日,失去这短暂的自由。
    但相应的,照活儿从来不会参与这天的节日。
    一个人待在山上,像是要与世隔绝。
    这是第五年了。
    奴隶生涯的第五年。
    照活儿十二岁了,还是一次庙会都没参与过。
    张生儿好说歹说,终於说动他,愿意出来玩一天。
    所以,张生儿提前一天踩点。
    看有哪些节目,能够引起这苦行僧般不懂享乐,傻老弟的兴趣。
    什么猜灯谜啦,舞龙舞狮啦,踩高蹺啦,跑旱船啦,斗草啦,投壶啦,听戏曲啦。
    就算是当奴隶,人生其实也可以很有趣,也有很多可以追求的东西啦。
    不喜欢玩还有很多吃的。
    什么冰糖葫芦啦,汤圆啦,烤串啦,餛飩啦,桂花糕啦,海棠糕啦,小笼包啦。
    玩也好,吃也罢。
    许许多多的花样,不胜枚举。
    张生儿希望照活儿能在这些摊贩面前。
    稍稍停留一会儿,哪怕是只为一家,停留一刻钟也好呀。
    他想著。
    这小子从来没看过庙会。
    说不定会看花眼了呢。
    张生儿决定要料敌从宽。
    决心拿出老婆本来。
    自从张生儿被林宅抬籍后。
    有许多林宅的侍女对张生儿暗送秋波。
    张生儿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他对成婚这件事,坦白讲没有以前那么抗拒了。
    有许多侍女暗示他,只要他能拿出一笔钱来,就愿意跟他成婚,其中呢...
    確实也有模样不错,张生儿能看上的,能让他裤衩可以脱下去的...
    林宅並不死拦底下人的好事,不过要报备申请。
    要摆到檯面上来。
    不能隱藏私情,更是禁止私通,违者要受重罚。
    审核通过的一对,林宅还会多发点钱让新人生活没那么拮据,可以採办点喜事用品。
    生下的孩子,就是【家生子】同样要效忠於林宅。
    於是这老婆本,不是张生儿为自己一人而独存的。
    他也为照活儿而存。
    这里面有林宅发的例钱,也有凭照活儿凭木雕手艺赚的钱。
    都在这里。
    张生儿想,如果照活儿愿意顺从过上平淡的日子。
    那就拿出来娶媳妇,给他用,也给照活儿支用。
    娶两门媳妇。
    两人成婚后,各自生孩子了,他要近水楼台先得月,提前订下娃娃亲。
    这样,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了。
    他忍不住,开始幻想未来。
    嘿嘿嘿,最好照活儿生的是女孩,这傢伙模样一天比一天俊俏。
    指定能让咱家捡个大便宜。
    要是,他生的男孩?
    张生儿仔细琢磨一番。
    嗯...还是咱家捡个大便宜。
    要是同性?
    那就做拜把子的兄弟姐妹,义结金兰,互相有个照应。
    只是老婆本说不定,完全用不上,张生儿眼中的照活儿。
    说不定那天就凭藉外貌的优势成了贵门女婿,抬籍抬到没边了。
    他想高攀也没门了。
    肯定要先下手为强。
    张生儿估摸著。
    老婆本加上张生儿提前半年存的例钱,再加提前预支的例钱。
    就是怀里,鼓鼓囊囊的一袋子钱。
    钱壮人胆,张生儿掂量著钱袋。
    无论照活儿在庙会这天。
    在这条街。
    看上什么。
    想玩什么,想吃什么。
    都可以畅玩一条街,畅吃一条街,畅看一条街。
    爽玩,爽吃,爽看。
    想到这。
    张生儿情不自禁,咧开嘴,露出笑容。
    所以啊,当一个小奴隶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放弃吧。
    你无聊又徒有其是的梦想...
    別走进一条危险诡譎的路...
    別自寻死路...
    哪里...什么都没有...
    ...心甘情愿的...停下来吧。
    ...求你了。
    恍惚间。
    张生儿发现,他已经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镇民们热热闹闹的忙碌,准备著明晚的庙会。
    他將这条街点都踩完了。
    明晚的有什么节目,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
    全部瞭然於心...
    全部...
    可。
    身体还是情不自禁的向前走著...
    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呢?
    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为什么要向前?
    为什么?
    就这样充耳不闻,是不是会得到完全不同的人生呢?
    张生儿也不知道。
    他已经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在足以改变人生轨跡的抉择面前。
    他都选择了前进。
    哭声...又响起了。
    他一直就是...循声而来。
    那令人厌恶,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又或者是...女孩的声音。
    对这样的声音,他从来都做不到真正的无视。
    他停在了骯脏的花街柳巷。
    女孩抱著母亲,无人在意,哀声哭泣著。
    脸上像是蛇一般,缠绕著的青色。
    “恩公...”
    別过来。
    女孩扑进他的怀里。
    嚎啕大哭著。
    周围的巷妓面露不快,捂住了耳朵,脸色厌烦,想要大声呵斥女孩。
    最终,却也没骂出口,个个脸色闷青。
    “娘死了...”
    告诉我又能怎么样?
    我能救活吗?
    我...谁也救不了。
    张生儿轻轻抚摸女孩的头髮。
    合上女人已萎黄浮肿的眼睛。
    我不是说了...
    要换个行当吗?
    要换一个营生。
    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你想埋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买来布,裹上尸体。
    抱著死者。
    带著女孩,前往了最近的一座山。
    挑了一块幽静安寧的地。
    一铲一铲挖开泥土。
    “你还有什么,最后想对你娘说的话吗?”
    女孩鬆开抓紧他衣袂的手。
    走近些说了什么。
    又回到他身边。
    一铲一铲填上泥土。
    “做几个记號吧。”张生儿说。
    “以后发达了,重新修下,也不是问题。”
    女孩挑了最大的那棵树。
    画上两个手牵手的人。
    一个大人,一个小人。
    本以为她会写点字什么的。
    倒也不用把我画上去。
    或许...她並不会写字。
    张生儿心想,也確实是这样。
    並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像照活儿那般早慧,又野心勃勃。
    將女孩送到只有半扇门的家。
    “曾从以后,你就无人可依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人就是要长大...独自面对一切。”
    女孩懵懵懂懂地看著他。
    “你要成为一只拥有尖牙利爪的野兽。
    “你一定要比谁都冷酷、残忍、强大。
    “因为你要前往是一条危险诡譎的路。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女孩郑重地点头。
    他也不知道,她真的听懂了吗。
    张生儿挥手告別,女孩走进漆黑的屋內。
    从刚开始走近这件屋,就传来阵阵鼾声。
    他心真大,今天死了妻子,女儿这个点才回家。
    还能如泥酣睡。
    没有多少光的道路上。
    忙碌的人们早就撤走了。
    明天的夜晚,这里將一路通明,人影流动。
    他抬头搜寻夜幕中还亮著的星星。
    你啊,到底会是哪颗呢?
    傻老弟...
    张生儿已知晓自己的命运。
    人最终会踏入的...
    是最本能,最嚮往,最渴望的河流。
    但。
    他还是想带照活儿去看庙会。
    想看著他。
    像大多数孩子那般,尽情唱、跑、笑、闹。
    在將要耗尽的童年里,有可以留下的快乐。
    *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孩子们围绕著这鱼龙,齐跃叫喊著。
    声浪像是隨著鱼龙的律动,隨著律动攀升上最高点。
    他们的声浪似乎要胜过这鱼龙。
    “你不跟他们一起闹腾下吗——?”
    张生儿捂著耳朵喊道。
    “少来——。”照活儿也捂著耳朵。
    “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我来。”
    张生儿也受不了这过高的音量。
    决定给这音浪腾的位置。
    人头攒动。
    来来往往。
    “今天人真多啊。
    “比去年人还多,可以说是一年比一年多。
    “可惜啊...你第一次来,以往的光景都错过了。
    “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今天我带够钱了。
    “可使劲造,吃!喝!玩!乐!”
    张生儿举起鼓囊囊的钱袋。
    他回头。
    身后却无人。
    动员演讲算是白费了。
    对著空气输出一通。
    张生儿站直了。
    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去找他。
    街道两旁,摊位一个紧挨著一个,像鱼鳞般整齐排列。
    有色彩斑斕的剪纸,一张张薄如蝉翼,上面的图案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吆喝声、欢笑声、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不远处的戏台上,一场戏曲表演正在上演。
    演员们身著华丽的戏服,浓妆艷抹。
    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不断滴落在火上,瞬间腾起一股香气扑鼻的烟。
    摊主熟练地翻转著肉串,撒上各种调料,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肚子也不由自主地咕咕叫起来。
    一个个山楂被晶莹的糖衣包裹著,有孩子眼巴巴地望著糖葫芦。
    拉著大人的手撒娇,非要买上一串不可。
    还有形態各异的泥塑,那些小泥人憨態可掬。
    有的是正在挥毫泼墨的文人,有的是威风凛凛的武將。
    有的则是笑容满面的普通百姓。
    茫茫人海,灯火通明。
    人们在尽情的欢笑。
    “就算你今天决定要当逃奴...也得来我这里把钱抢走吧。
    “你老婆本还在我这里呢?跑路不用路费吗?”
    张生儿忽然有些明白。
    照活儿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原因。
    当人群如海,就只能隨波逐流。
    也许就是这海浪的大势,衝散了他们两人。
    两人本身就留著相当宽裕的距离。
    海水便会见缝插针的涌入。
    他寻视著。
    却始终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也许...也许...
    今天就是分別的时候。
    他不禁这么想。
    忽地。
    一簇烟花升腾爆炸。
    引得每一个旁观者眸光灿烂,欣欣向荣。
    接著。
    火树银花。
    肆意绽放。
    满城欢呼。
    他有些释怀了。
    照活儿在逃跑之时,也会回首看看,这绚烂多彩的烟花吧。
    “跟你小子,逛庙会真没劲...
    “还不如娶个媳妇一起来逛...”
    看著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盼著一股一股烟花升空。
    他们跟著烟花,接二连三的蹦躂,欢呼起来。
    如果张活儿...傻老弟也在这里...
    ...或许,会和他们一起闹腾吧。
    他笑了。
    驀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个大红灯笼。
    映得人整张雋秀的脸,白皙皮肤的冷峻,都成了红黄亮色的暖意。
    那双眼眸天生就携带的疤痕感悄然消退,如今像是自带红胭脂增添的两笔。
    柔顺的黑髮,隨意乱披著肩,不似细心打理过。
    即便如此,一张空灵雋秀,眉目如画,神情淡然的脸蛋,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瞩目。
    照活儿就傻傻站在那里。
    与纷乱欢乐的人群的站在一起,唐突几分喜庆。
    或许知道有人在找他,特意处在一个过分显眼的灯笼旁。
    他也抬著头,看向瞬间精彩的烟花。
    张生儿几乎也要这么认为了。
    然而...
    烟花散去,照活儿还是长久凝望著什么。
    与回味精彩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笑也不闹。
    张生儿想起与这傢伙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弟弟欣喜地拉著他。
    面前出现的...
    仿佛是与世人隔绝的...神子。
    当人们欣喜於剎那绽放的烟花,这傢伙只是在寻找...
    今天有些黯淡的恆久星海。
    能不能隨大流点...开心点呢?
    即便你真是神子,不也墮入凡尘了吗?
    几个孩子看著这一言不发,独自站立,样貌出眾的同龄人,窃窃私语。
    有携著香囊,带著伙伴,十分自信的姑娘,壮著胆子,好奇上前问道:“小弟弟...你这眼睛,是...画的吗?”
    “不是。”
    “能碰碰吗?”
    “不能。”
    “就...碰一下下...”
    “不行。”
    小姑娘泪崩告退,扑进了笑弯腰同伴的怀里。
    张生儿琢磨著下巴,也笑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討人喜欢,还是討人厌恶。
    或许不想再遭人试探。
    他的眼眸逐渐凶狠起来,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双眼眸的外眥的黑红色,变换为了伤痕。
    张生儿心里为他鼓掌。
    胭脂粉气过重,看起来会像一只精巧的宠物。
    而带著歷战伤痕桀驁不驯的野兽。
    无疑更符合张生儿对他的期许。
    在他的影响下照活儿確实逐渐往这个方向转变。
    就算穿著是十分朴素的衣物。
    不凡容貌与气质还是引得许多孩子驻足观看。
    如果他偏偏穿得太好,反倒会让人无法直视。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为了不让行为太过刻意。
    纷纷去掛著大灯笼的摊主买了许多东西。
    摊主笑著收钱,不知道这招牌谁请来的。
    看这孩子孤零零站了许久也不知道等谁。
    摊主就去隔壁的糖葫芦摊买一串糖葫芦。
    送给了照活儿。
    他没有拒绝,张生儿知道原因。
    都在饿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都会对食物都会有一种珍惜感。
    照活儿手持著糖葫芦也不吃,还是杵在那里,抬目四处搜寻。
    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突然跳出来个人,把这糖葫芦抢了去。
    直到糖浆化到手里了,淡然的面容不由自主露出厌嫌的神情。
    他才咬下第一颗鲜红的糖葫芦。
    孩子们看他吃了糖葫芦,又纷纷去糖葫芦摊买糖葫芦吃。
    糖葫芦摊主笑嘻了收钱,连忙给灯笼摊主竖起大拇指。
    如果继续下去...
    这小子会继续给摊主们,创造更多收入效益吧...
    张生儿將笑容收敛。
    推开人群,走到照活儿的面前。
    “呦,刷脸就有糖葫芦吃,不分我一个?”
    “我都动嘴了。”
    “爷有钱,小气鬼。”
    张生儿走到糖葫芦摊主面前,故意拋了拋鼓囊的钱袋。
    “老板,来十串。”
    “好嘞。”
    老板才不管哪里来的人傻钱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张生儿手掌大,就算是十串,一只手拿就能拿下。
    “怎么说?”
    他举著红彤彤的右手。
    “求我,就分你几串。”
    “你开心就好。
    “不过,我奉劝你,糖摄入过多...会...”
    照活儿停住了。
    这不是一个糖,普遍会过剩的世代。
    “会...什么?”
    张生儿瞧他不接茬,就强硬把另外五串塞到他手里。
    “编不出来,我就当你求我了。”
    他得意洋洋。
    照活儿如果不接五串糖葫芦就会掉地上。
    这傢伙捨不得的。
    “你贏了。”
    照活儿確实不想浪费食物。
    一手两串,一手三串。
    双手五串。
    看起来像一个过度贪心的小孩。
    那些之前悄悄窥视照活儿的孩子们。
    瞧见来了张生儿这么一个壮恶汉。
    纷纷化整为零,流入人海中去了。
    “跟你站一起。
    “你倒是像个白净小少爷。
    “我就跟个狗腿打手恶僕似的。
    “偏偏我才是抬了籍的那个。”
    张生儿笑著,愤愤不平道。
    “唔...那你站远点。”
    照活儿忙著吃糖葫芦,实在不想搭理他。
    “那还算是了吧。
    “小少爷模样生得这么好,现在人多眼杂,要是给人掳走了。
    “小主人回来了,我拿什么跟她交差。”
    见他又提烂茬,照活儿头也不抬,只顾著吃葫芦去了。
    照活儿觉得自己没有这么爱吃糖葫芦。
    只是糖浆要化了又要黏上手。
    这丟又丟不得,只能全吞肚子里去了。
    张生儿倒是简单,嘴巴一嚼就是两个红葫芦一起咬得粉碎。
    转眼吃的比照活儿还快。
    “...这糖葫芦我算是吃腻歪了。”
    张生儿拍拍肚皮。
    “你还有脸说。”照活儿吃了整整六串,先不说甜酸腻味,肚皮都快撑大了。
    “逛庙会嘛,开心最重要啦。”
    两人一路走走看看,照活儿没在任何摊位上有所停留,也未对任何物件抱有兴趣。
    最后。
    他们一起坐在这条街的尽头,偏高的台阶上,隔著不近不远的距离。
    就这样看著灯火通明,人影流动。
    “我说啊,照活儿,你看,老百姓们这日子,一年到头还是有甜头的。
    “你知道吗...这场庙会的源头,是天仙行云布雨拯救了这里。
    “我想...我们过去遭受的一切...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生在了留土呢?”
    他看著幸福的人们。
    这番话是引起了照活儿的注意。
    “留土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我们...现在又不在留土。”张生儿强行找补。
    “天仙们愿意行云布雨拯救这里,他们也可以轻易將这里变成留土,变成尸山血海...
    “凡人缔造的一切在天仙面前都太过...脆弱了。
    “取决他们想要什么,捏成方的,捏成圆的...全凭他们心意!”
    照活儿的话,张生儿无法反驳。
    “还是聊点別的吧...”他转移话题。
    “咱们奴隶就別聊得这么高大上了。”
    “我看你...挺討姑娘们喜欢的。
    “再过个几年...娶个漂亮媳妇怎么样?”
    张生儿决定聊点接地气的。
    “没兴趣。”照活儿说。
    “怎么就没兴趣了?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能聊点掏心窝子的话不?別唬我。”
    照活儿陷入沉默中,像是在顾虑著什么。
    “你是有不能和人亲近的心病。
    “我觉得,多和姑娘们亲近亲近,指不定能治好。”
    张生儿摸著下巴,给予治疗建议。
    “不是这个的原因...”照活儿说。
    “那是啥?
    “你发现你是兔爷?”
    “我无法容忍...我的后代...诞生於这样一个世界上!”
    照活儿的声音,变得沙哑沉重,如同低声地嘶吼。
    “可以轻易被天仙...夺去一切的世界!”
    一个更好的世界...已经被你们遗忘了。
    所以...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存在的缘由。
    我必须去【除仙】,只有我梦见了遥远的过去。
    照活儿將粘稠的拳头握紧。
    “...媳妇都没有...就先惦记起孩子的事情。”
    张生儿忍不住吐槽:“...你比我...想像得更脚踏实地啊...”
    “成婚后难道不生孩子吗?”照活儿反问。
    “你行。”
    张生儿想起张活儿...也想起了父亲与母亲。
    “你说得都对。
    “照活儿...在这条街...就在这条街上的东西...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今天我是【美梦实现家】
    “唯有今天是例外,我什么都可以买给你。”
    张生儿举起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往空中拋掷。
    钱囊隨后又落回他的手中。
    照活儿眺望著这条街所有的摊贩,来来往往的人们。
    许久...许久,他才给了答覆。
    “今天,好像书商没有出摊。”
    “书商不用逛庙会吗?谁逛庙会奔著书去买的,今天都是奔著吃喝玩乐来的。
    “而且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本破书我都翻腻了,你还不腻吗?
    “请別做在书摊上捡到修行秘籍,这种故意难为我的美梦。”
    张生儿能实现的美梦范围也是有限的,就算真有这种秘籍。
    他不觉得自己能买得起。
    照活儿爱看书是因为,书是信息的流传,掌握更多信息。
    更知晓当今的世界,也更有利於...逃跑的那一天。
    “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照活儿的答案。
    “你其实看过比这里...这些...更绚烂美好的事物吧。”
    张生儿徒然发问。
    “是。”照活儿承认。
    难怪,整场庙会在你眼里,都不过平平。
    “在哪里看的...带我也去看看唄?”
    “梦里。”照活儿诚实回答。
    “哈..哈...哈哈梦里。”张生儿笑道,“你怎么能篤定梦里的事情,就都是真的呢?”
    “这个我无法证明。”照活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长梦。
    他本能相信存在一个没有天仙的世界。
    一个富足安乐,美好瑰丽的过去。
    这种篤定,细数起来,他也不知道,到底从何而来。
    或许,他只是厌弃当下这个腐朽的世界。
    他以梦中的世界,锚定了自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即便,那只是一个不能被证明的幻梦。
    他也要寻找能再现的方法。
    “梦...这种东西...从来就不靠谱。”
    张生儿起身:“跟上来吧,我带你看点...更实际的东西。”
    久违开诚布公的聊天。
    照活儿心中的野望,在张生儿眼里简直是一览无余。
    那股愤怒与憎恨之火,仍然灼烧著他。
    像一团无法收束的野火。
    你这傻小子。
    你说...你的美梦是【將天仙从世界上清除】
    张生儿脚踏在青石板上。
    声音清脆。
    可...那些食人的野兽把你围困分食时。
    你...为什么要流露出...至少拯救些了什么的神情呢?
    因为...你真正的美梦是【想让世界能变得更好】
    哪怕是甘愿被分食,將自己当作柴薪燃烧殆尽。
    身为...【美梦实现家】
    这样荒唐的梦,我收到了。
    热闹沸腾,庙会街的尽头。
    人们至少在今天...会迴避这条街的终点。
    尤其是带著孩子们的父母...
    摊贩们也会特別注意,別摆到这里来。
    只要走过那一道青石板路。
    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一边沉重幽暗,门可罗雀。
    即便是这一天,幸福的灯火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条唯独在今天的格外沉默的巷子。
    在幸福的时刻,人们会特別想迴避不幸的事情,这无可指摘。
    那些模样邋遢像半个乞丐藏在角落里的女人,没有其他生路,只能躲在这里。
    这些人的范围有年纪轻轻,也有年纪过大,身患病症牙齿掉光的女人。
    还有从他国流落到这里,失去故土的人,没有谋生的手段,只能卖皮肉。
    她们朝著这两位来客,投来死气沉沉的视线。
    她们不会主动揽客...要揽客起码要相信自己有一点优势。
    她们但凡还有这一点优势,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股地步...
    她们中或许也有年轻时受人追捧的头牌,但年老色衰又没人认赎...
    胭脂水粉花钱又如流水...没有储蓄习惯,一旦害病...就被从青楼里面赶出来...
    她们中也有年纪轻轻...或身体有缺...或心智有缺...只有来这里,才能找到一条活路为自己,也是为了家人...
    照活儿听张生儿讲述过这里。
    可当身临其境走进这条巷子,那些幽暗角落里的浑浊眼睛。
    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或许正如张生儿所说,当奴隶並不是最惨的...
    论要比惨...压根就没有底线...
    这里本就昏暗,外面有一丝光能渗进来些,將两人站立的影子,映射得很长。
    张生儿將宽大的双手按在照活儿的肩上,指著这些藏在阴影里面的浑浊眼睛说道。
    “挑一个吧,我请你。”
    照活儿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从阴影里面走出来一个,脸上有著大面积青色痕跡的女孩。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惊愕发现昨晚帮她葬母的张生儿,带著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正站在巷子的入口。
    “恩...”她的话还没说出口。
    照活儿看著这走出来的人。
    张生儿连忙將横著的手指变为竖著。
    做了一个放在嘴巴,噤声的动作。
    女孩立马就心领神会。
    恩公,变成了。
    “好饿...”
    女孩確实也很饿,一天没吃东西,被父亲赶出来赚钱的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孤独的,又回到了母亲去世之地。
    照活儿或许比谁都理解飢饿的感受,他曾经在饿死边缘游走过许久。
    原本想驳斥张生儿的愤怒视线,也变得稍稍柔和了些。
    对於女孩,张生儿心中嘆息一声,母亲昨天刚死,你就急著,女承母业吗?
    他嘴上却故意这么说。
    “哦,你看上那个最小的了,我经常照顾她生意啊。
    “哈哈哈,这下我们是货真价实的真兄弟了呀。”
    照活儿神情冷漠,直接伸手,抢走了张生儿手里的沉甸甸钱袋。
    他掂量下,里面有碎银子,一把沉淀的铜钱。
    独自走出了巷子。
    女孩看他走了后问道:“恩公...那位是?”
    “我弟弟。”张生儿回答道,“他去给你买吃的了,你收了就回家吧。”
    “...嗯。”女孩觉得恩公和他的弟弟並不相像,但恩公既然说了是他弟弟,想必日后会长得很像。
    照活儿买了包子馒头零零碎碎的食物,塞满了整个油纸。
    走到女孩面前递给对她。
    女孩伸出手来...
    对见到恩公就能填饱肚子,她心怀欣喜。
    可又想起父亲,跟她说,没赚到钱就不准回家,又感到忧虑。
    只是...食物的话...其实无法应付父亲。
    一时之间,竟有些为难。
    “送你。”照活儿瞧她犹豫不决,又补充一句。
    “倒是仁善的一个小可人,怎么不施捨下我们?”
    藏在阴影处的浑浊眼睛,露出嘲讽的神情。
    巷妓们都是在生死线上边缘的人。
    形成外人眼中一套离奇的默契与秩序。
    巷妓不能主动推销展现自己。
    要让客人自己挑,因为被挑中的可以有活下去的机会,连续没被挑中的却只有死路一条。
    会主动展现自己,无疑是相信自己还有点姿色,代表还有一点自己的优势,这种人会被联手赶出巷子。
    在她们眼里,这样的人就不適合继续留在这条等死的巷子里,她会夺走所有人的生路。
    而女孩无疑就是犯了规矩。
    主动站了出来,主动推销了自己。
    女孩一把夺过油纸,就跑了起来。
    再也没回过头。
    一些巷妓甚至追了上去。
    她们是为了一份口粮,也是要教训女孩什么叫规矩。
    如果是一般人,会被张生儿这恶汉威慑.
    在生死线游走的她们,早就是一了百了的心態,破罐子破摔。
    比起被揍一顿,她们更想要维护她们心中的规矩。
    以及。
    对外抒发心中的那口。
    被世界遗弃的恶气。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相似的歷史啊。”
    粗壮的手臂按在照活儿的並不宽敞的肩膀上。
    小声地,慢慢说出,只有照活儿能听见的话语。
    “你——谁也救不了,你——也只是个奴隶。”
    照活儿盯著张生儿的眼睛。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山下的世界,就是以这样腐烂的秩序,在运转著。
    那个抱著油纸的女孩,没能跑出去这个巷子。
    她摔倒了。
    她太急了。
    没注意到那块绊脚石。
    她没能捂住油纸,馒头和包子滚了出来。
    巷妓们伸出脏兮兮的手准备將她按住。
    打算给她一个惨痛的教训。
    教她什么是先来后到,排资论辈的规矩。
    照活儿將手举起。
    他看见,或者装作看不见。
    这个腐烂的世界仍然就在那里。
    鼓鼓囊囊袋子里所有的铜钱。
    参杂著少量的碎银。
    都被高高拋了出去。
    喧闹的夜晚,这条巷子之外,一缕仅有的微光。
    照射在这纷乱繽纷的银钱上。
    光都为之扭曲。
    鏗鏘有力的声音,在整个阴暗巷子里响起。
    整个世界,整个夜晚,浓密的夜色彷佛都变得五彩斑斕起来。
    如同渴死的旅人奔向救济的泉水。
    巷妓们掉转了方向。
    女孩茫然地站了起来。
    她拾起最近的馒头。
    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仍然目不斜视的看著她。
    不偏不倚。
    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孩却感受到了,淡然克制的悲悯。
    那双带著伤痕,却如水温润的明眸。
    同时,像在传达一句简短的话语。
    ——快跑。
    而男孩身畔的恩公。
    向她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
    灿烂笑容。
    这兄弟二人的奇异神采,深深刻入了她的脑海。
    她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自信。
    这副难以理解的光景...
    也许,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
    女孩跑出了巷子。
    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另外一端。
    照活儿才把空空如也的钱袋扔还给张生儿。
    张生儿收好钱袋。
    脸上仍然有笑意。
    “今天你救了她,让她全家都能饱餐一顿。
    “明天呢,明天太阳可还是会照常升起的。”
    照活儿直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钱还你。”
    张生儿很高兴,用不在乎的语气回答道。
    “哈哈哈,无所谓,就当算看了一齣好戏。
    “不过啊,蠢老弟,你迟早也会明白女人的妙处。”
    照活儿离开他,一个身位。
    “身体发烂,牙齿和手指都掉个精光,没有比这更適合你的死法。”
    “因为女人而死,你確实懂我啊,不亏是我的好弟弟...哈哈哈哈。
    “我做梦,都想因女人而死啊。”
    张生儿想再拍拍照活儿的肩膀。
    却落了个空。
    两人分別前,张生儿故意举起钱袋说道。
    “居然...把一袋子钱都挥霍一空了,这可是我们俩,共同的老婆本啊。”
    照活儿独自一人走回了上山的路。
    张生儿看著地上带著欣喜笑容拾钱的巷妓们。
    他知道,他在照活儿的愤怒与憎恨上,又浇上了一把油水。
    不过...
    你迟早会明白吧?
    傻老弟...
    你一身傻气地一掷千金。
    已经让这些困苦的人,分享了些今天不属於她们的快乐。
    因为你的挥霍,这个巷子的人,今天或许明天...都会过得好些。
    你的美梦【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已经短暂的实现了。
    是你亲手让这个世界变好了一点。
    【美梦实现家】...可是从来不会食言的。
    “怎么还不回去?”
    张生儿走到巷子的尽头。
    脸上有著青蛇缠绕的女孩,悄悄躲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正小口小口吃著馒头。
    “啊!”
    女孩先是被嚇一跳,发现是张生儿。
    轻按著激烈跳动的小心臟:“恩公...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我从小就以一敌多,是个常胜將军,也怕那天被埋伏报復了,於是练出了这一手。”
    张生儿大言不惭,只字不提,谁先挑衅,谁先动的手。
    “恩公...小时候也不容易啊。”
    “確实。
    “你呢?吃饱了没,怎么还不回家呢?”
    女孩沮丧道:“爹...说我没赚到钱的话,就不准回家。
    “必须每天都要带钱回去...他要喝酒。
    “这是第一天...我也想不到別的赚钱法子...”
    原来如此,难怪又回到了这里。
    “这几个铜钱给你,你回家拿去交差。”
    张生儿给出了,自己从地上拾起的钱,也没人敢他抢。
    然后。
    张生儿牵起女孩的手。
    將她带到了巷妓们的面前。
    每一个巷妓脸上的笑容,还没有退却,也不知道怎么就碰上个冤大头了。
    喜欢撒钱是吧。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作为一个彪形大汉,声音自然是中气十足。
    每一个巷妓的耳畔都似如雷霹雳在旁。
    “愚弟刚刚撒出去的,是给你们的保护费。
    “这保护费是要回来的。”
    巷妓们脸上没有退却的笑容凝固了。
    有人甚至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如果张生儿要抢回去,她们必定守不住。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但是!这保护费,今天!还是明天!都不会收回来!”
    巷妓们心里鬆了一口气,最起码这两天能饱餐一顿呢?
    至於后天?她们无力思考。
    “而是,从今往后,你们每一笔成交的皮肉生意!十分之一的收入都要交出来!”
    “这就是要收回来的保护费!”
    巷妓们不是很相信这人能收上来,也不相信他能坚持多久。
    因为她们不仅收入微薄,还常常被別的流氓地痞欺压,这些人也是说收保护费。
    就算交了上去,被白嫖的事情还是常常会发生,交了也是白交。
    张生儿举起女孩的手,像是给予她荣光加冕。
    “就由她来进行登记和收款。”
    巷妓们开始窃窃私语,朝他和她投来不屑地眼神。
    张生儿一拳砸向腐朽的墙壁。
    轰隆一声。
    像是要倒塌般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墙壁留下一个,非常显眼,裂开的拳印痕跡。
    女孩神情呆滯,看著他右手鲜血淋漓。
    张生儿將拳头上的血挥洒出去。
    刚才还在不屑议论,窃窃私语的巷妓们。
    下意识伸出舌头,舔食这飞到脸上的...血液。
    “从今往后!
    “你们再也不用担心被白嫖的事情发生!”
    张生儿將女孩推了出来。
    “只要告诉她!
    “我就会用拳头,把你们该得的钱,全部討回来!”
    她们沉默了,从来没有像他这样有力量的人,站出来过。
    如此郑重其事的,向她们索取保护费。
    只为了这点钱...?
    未免太大张旗鼓?
    张生儿继续中气十足道。
    “我会证明我话语的真实性,只要我活著,这承诺就有效。”
    “我...相信你...你给她娘...出过头。”角落里有人这么喊道。
    这个巷妓那日刚好在场,见过张生儿为女孩母亲討薪。
    女孩也无法忘怀,那天...恩公...如同天神下凡般...拯救了她的母亲。
    即便...母亲还是因不乾净的病...去世了。
    见有人响应自己,张生儿更是来了劲。
    “如果保护费盈余充分,你们遇到的困难,我视情况会帮助处理。
    “当然...我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很多,不要全部希望寄託到我这里。”
    这样一来,巷妓们觉得张生儿的话...更多了几分可信性。
    至少有些人愿意相信他,能提供真正的保护。
    曲终人散。
    一切欢乐欣喜的,一切憎恨厌恶的,一切光明敞亮的,一切阴暗角落的。
    今晚都要画上了句號。
    因为明天,还是会不可避免的到来。
    张生儿牵著女孩的手,又回到了她半扇门的家。
    他早想鬆手了,可女孩还是一副胆怯,害怕他忽然消失般紧攥著。
    “她们交上来的钱,你可以拿来养活自己...如果你想...也可以拿去应付你父亲...
    “別和你母亲一样...重操旧业。
    “那是没好下场的...”
    女孩眼睛有些盈眶,果然...恩公做得这一切,全是为了我。
    她很想像母亲一样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可是她又听说过,大恩不言谢...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措辞,才能恰当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她將眼泪擦去。
    “恩公...你的手...不要紧吗?”
    “没事。”张生儿將手在她面前来回虚握成一个拳头,“擦破点皮而已。”
    “你进去吧。”
    张生儿看著她进屋后。
    自己便回头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昏暗无光的屋內,女孩仍然在看著他。
    直到背影消失在眼睛里。
    张生儿漫步在归宅的路途上。
    星与月的光,为他送別。
    张生儿笑著对自己说道。
    “照活儿...
    “让我將你於今天散布的美梦延长些吧...”
    他想。
    如果人可以有充足的食物,没有谁真心会想去食人。
    如果人可以有尊严的活著,没有谁会去抢几个馒头。
    儘管...与照活儿的分別决裂,不可避免,终將到来。
    但。
    將照活儿今天为巷妓们施展的美梦,儘可能的延长。
    也是他想做的事情。
    即便。
    这短暂的美梦,会不可避免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