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就看到那栋颇具俄式风格的宏伟建筑,门口停著几辆罕见的小轿车和錚亮的自行车。
走进旋转门,內部高大宽敞,穹顶华丽,水晶吊灯散发著柔和的光芒,空气中瀰漫著黄油、烤麵包和咖啡的混合香气。
穿著笔挺制服的服务员彬彬有礼,与外面灰扑扑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时空。
娄晓娥早已等在预定的座位旁。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换上了一件剪裁考究的米白色羊毛连衣裙,颈间繫著一条淡雅的丝巾,脸上化了淡妆,在餐厅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明艷动人,与周围环境相得益彰。她看到李振华进来,立刻微笑著挥手示意。
“抱歉,让娄同志久等了。”
李振华走上前,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
娄晓娥笑道,將菜单推到他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特色菜我都比较熟。”
李振华也不客气,拿起印製精美的菜单瀏览。
价格果然如传闻般“美丽”,一道菜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个月工资。
他点了红菜汤、罐燜牛肉、奶油烤鱼、一份首都沙拉和餐后甜点,又要了一瓶乔治亚红酒。
点餐过程熟练从容,丝毫没有初次光临的侷促,这让娄晓娥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振华同志看来对西餐也很了解?”
娄晓娥好奇地问。
“略知一二,以前接触过一些。”
李振华含糊带过。
他前世作为精英,对这种场合自然不陌生,只是此刻需要把握好分寸,既不能显得过於精通,以免引人怀疑,又不能露怯。
菜品陆续上桌,味道確实不错,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堪称顶级享受。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餐厅的装饰、菜品的口味,渐渐扩展到音乐、电影,甚至是一些对时局的浅尝輒止的看法。
娄晓娥发现,李振华的见识远比他表面年龄看起来要广博,言谈间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偶尔会流露出一些她从未听过的、颇具启发性的观点,让她感到新奇又著迷。
李振华则引导著话题,既满足了娄晓娥的倾诉欲,也从中捕捉著有用的信息。
气氛正融洽时,一个略带夸张和讥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哟!这不是娄大小姐吗?真是巧啊!”
李振华和娄晓娥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皮夹克、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青年,搂著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伴,正一脸戏謔地看著他们。
那青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飘忽,带著一股紈絝子弟特有的轻浮劲儿。
娄晓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微蹙,显然对来者颇为厌恶。
“高鹏?你怎么在这儿?”
名叫高鹏的青年鬆开女伴,晃晃悠悠地走到他们桌旁,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娄晓娥和李振华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李振华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
“我说晓娥,你这眼光可有点……嗯,独特啊。这位是?哪个胡同口窜出来的?也配坐在这儿跟你吃饭?”
他这话充满了侮辱性,显然是故意找茬。娄晓娥气得脸都白了。
“高鹏!你嘴巴放乾净点!这位是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李振华副处长!我的客人!请你离开!”
“副处长?”
高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轧钢厂?呵,不就是个破工厂吗?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副处长,也敢在老子面前装大瓣蒜?娄晓娥,你是不是忘了,你爸当初可是想把你介绍给我的!怎么?现在自甘墮落,跟这种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
李振华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基本明白了。
这高鹏,估计是娄半城曾经给女儿物色的相亲对象之一,家世应该不错,但人品显然不入娄晓娥的眼。
如今看到娄晓娥和自己这个“工厂干部”在一起,心理不平衡,跑来撒野了。
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然后才抬眼看向高鹏,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带著一丝冷意。
“这位同志,公共场所,请注意你的言行。我和娄晓娥同志在这里用餐,不欢迎打扰。请你自重,离开。”
高鹏被李振华这无视加命令的態度彻底激怒了,他何时受过这种气?
尤其还是在一个他看不起的“工厂干部”面前。
他仗著家世和平时横行霸道惯了,加上可能喝了点酒,脑子一热,指著李振华的鼻子骂道。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老子自重?信不信老子一句话,就让你这个破副处长干到头?”
说著,他竟然伸手想去抓李振华的衣领!
就在他手指即將触碰到李振华的一剎那,李振华动了!
快如闪电!
只见李振华右手疾探,后发先至,精准地扣住了高鹏的手腕,顺势向下一拧一压!
“咔嚓!”
一声轻微的关节错位声,伴隨著高鹏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手!”
李振华用的巧劲,並未真正折断他的手腕,但足以让他痛彻心扉。
同时,李振华左手闪电般伸出,在高鹏肘部某个穴位上重重一按!
高鹏只觉得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另一只手下意识挥拳打来,却被李振华轻鬆格开,同时脚下轻轻一绊。
“噗通!”一声,高鹏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撞翻了一把椅子,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餐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李振华甚至都没离开座位。
高鹏带来的女伴嚇得尖叫起来。
娄晓娥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她没想到李振华身手这么好,更没想到他敢对高鹏动手!
李振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蜷缩呻吟的高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餐厅。
“我再说一遍,请你离开。如果再敢骚扰,下次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
高鹏疼得齜牙咧嘴,又羞又怒,他挣扎著爬起来,捂著剧痛的手臂,眼神怨毒地盯著李振华,咬牙切齿地道。
“好!好小子!李振华是吧?红星轧钢厂!你他妈给老子等著!有种你別跑!老子今天不弄死你,我高鹏两个字倒过来写!”
放完狠话,他也不敢再停留,生怕李振华再动手,拉著嚇傻的女伴,灰溜溜地快步逃离了餐厅,连帐都没结。
餐厅里短暂的骚动后,渐渐恢復了平静,但许多目光依然好奇地打量著李振华这一桌。
娄晓娥惊魂未定,连忙走到李振华身边,急切地道。
“振华,你没事吧?我们快走吧!那个高鹏就是个泼皮无赖,他爸是市里工业局的一个副局长,有点权势,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李振华却重新坐了下来,甚至还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暗红色的液体,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工业局副局长?呵,好大的官。没事,晓娥同志,坐下把饭吃完。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他的镇定自若感染了娄晓娥,但她依然忧心忡忡。
“可是……他肯定是去叫人了!一会儿要是带人回来……”
“让他叫。”
李振华打断她,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高衙內,能叫来什么牛鬼蛇神。吃饭。”
见李振华如此篤定,娄晓娥虽然心中忐忑,但也只好重新坐下,只是这顿饭的气氛,已经彻底被破坏,她食不知味,不时紧张地望向餐厅门口。
就在娄晓娥坐立不安,李振华却气定神閒地品尝著杯中红酒,仿佛刚才的衝突只是餐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时,餐厅的旋转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穿著利落便装、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林桃桃和她那位身材高大、极具辨识度的闺蜜大凤。
两人似乎是常客,对这里很熟悉,一边说笑著,一边寻找空位。
大凤眼尖,目光扫过餐厅,突然定格在了李振华和娄晓娥这一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林桃桃,娃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逮个正著”的兴奋与怒气,压低声音道。
“桃桃!快看!那不是李振华那小子吗?他旁边那女的是谁?打扮得跟个资產阶级小姐似的!”
林桃桃顺著大凤指的方向看去,当她看到李振华正和一个容貌姣好、衣著时髦的年轻女子相对而坐,桌上还摆著红酒和精致的餐点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失望和怒气猛地衝上头顶。
她想起了前几天和李振华看电影时的轻鬆愉快,想起了他在山间溪边为自己擦去脸上灰痕时的悸动,甚至想起了他挡在自己身前面对混混时的可靠背影……种种画面瞬间被眼前这“亲密约会”的场景击得粉碎。
大凤是个藏不住话的脾气,见状更是火冒三丈,也顾不上场合了,拉著林桃桃就气势汹汹地朝李振华那桌走了过去。
“哟!李副处长!真是好雅兴啊!这老莫的饭菜,可比山里的烤野鸡香多了吧?”
大凤人未到,声先至,那清亮的大嗓门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李振华早在她们进店时就注意到了,心中也是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林桃桃和大凤。
看到林桃桃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他立刻意识到这误会大了。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意外”和“坦然”的笑容。
娄晓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看著眼前这两位气质独特、尤其是那位高大健壮的女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安,看向李振华。
李振华站起身,笑容温和,仿佛没听出大凤话里的刺。
“林大队长,大凤同志,真巧,你们也来吃饭?”
他目光转向娄晓娥,自然地介绍道。
“晓娥同志,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市公安局的林桃桃同志,和她的大凤同志。”
又对林桃桃和大凤说。
“这位是娄晓娥同志,娄董事的女儿,对咱们厂的后勤工作有些兴趣,今天正好碰上了,一起聊聊。”
他这番介绍,刻意模糊了“约会”的性质,將娄晓娥定位为“对工作感兴趣”的交流对象,语气坦然,毫无心虚之態。
大凤却不吃这套,双手抱胸,娃娃脸上满是不信和讥讽。
“聊工作?聊工作需要跑到这全四九城最贵的西餐厅来?还红酒牛排的?李振华,你糊弄鬼呢!当我们桃桃好骗是吧?”
林桃桃一直沉默著,目光紧紧盯著李振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掩饰。
但李振华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她心中的怀疑开始动摇。
难道……真的只是谈工作?
李振华面对大凤的咄咄逼人,丝毫不恼,反而嘆了口气,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大凤同志,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娄董事是咱们厂的重要股东,关心厂里发展,娄晓娥同志代为了解一些情况,不是很正常吗?选择这里,是因为环境相对安静,適合谈话。至於吃饭,”
他摊了摊手。
“到了饭点,总不能饿著肚子谈吧?难道非要蹲在厂门口啃窝头才叫谈工作?”
他这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娄晓娥的身份(股东女儿,谈工作顺理成章),又解释了选择高档餐厅的原因(环境安静),最后还用略带调侃的语气反问,显得自己光明磊落。
大凤被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气鼓鼓地瞪著李振华。
李振华趁热打铁,目光转向林桃桃,眼神变得真诚了许多,带著几分歉意。
“桃桃,你別误会。刚才还出了点小插曲,有个不开眼的傢伙来骚扰,刚被我打发走。正想著这饭也吃不踏实了,正好你们来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刚才高鹏的衝突(暗示並非只有他和娄晓娥两人“愉快”用餐),又顺势將林桃桃和大凤的到来说成是“正好”,冲淡了约会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