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终於回过魂来,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乾嚎。
“我的儿啊——!!!东旭啊——!!!你怎么就扔下妈走了啊——!!!你个狠心的短命鬼啊——!!”
这哭声悽厉无比,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她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拍打著地面,开始了她那標誌性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悲慟的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院子里,贾张氏的哭声、秦淮茹压抑的啜泣、邻居们的劝解和议论交织在一起,笼罩在四合院上空,一片愁云惨雾。
很快,在傻柱的带领下,贾张氏和秦淮茹一路哭天抢地、跌跌撞撞地赶到了红星轧钢厂。
厂区里气氛凝重,早有保卫科的人在锻钢车间外拦起了警戒线。
当那副盖著脏污帆布、隱约透出人形轮廓的担架被抬出来,帆布一角掀开,露出贾东旭那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样的惨状时,贾张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直接瘫软在地,隨即又像疯了似的扑上去,抱著尸体嚎啕大哭。
秦淮茹则是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被人掐著人中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便是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啜泣。
混乱中,贾张氏血红的眼睛扫到了瘫坐在不远处、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易中海。
积压的悲痛、恐惧以及对未来的绝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如同发狂的母兽,猛地从地上弹起,冲向易中海,枯瘦的手指直接抓向他的脸!
“易中海!你个老绝户!挨千刀的!都是你!都是你害死我儿子!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
贾张氏一边哭骂,一边对易中海又捶又打,指甲在他脸上、脖子上划出好几道血痕。
易中海仿佛失了魂,不躲不闪,只是闭著眼,任由她打骂,浑浊的老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周围人见状,连忙七手八脚地上前拉扯,好不容易才將状若疯癲的贾张氏从易中海身上拉开,现场一片混乱,哭喊声、劝解声、斥责声响成一片。
闹了一阵,贾张氏也脱了力,被秦淮茹和几个女工搀扶著,只是不住地嚎哭。
这时,李怀德带著几个后勤处的干部,面色沉痛地走了过来。
“贾家嫂子,淮茹同志,请节哀顺变。”
李怀德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公式化的同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到办公室去,厂里对东旭同志的后事和抚恤问题,已经有了初步方案,我们详细谈谈,一定给家属一个满意的交代。”
贾张氏和秦淮茹此时已是六神无主,闻言只能麻木地跟著李怀德,来到了后勤处处长办公室。
办公室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李怀德请婆媳二人坐下,亲自倒了两杯热水,然后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谈判的架势。
“贾家嫂子,淮茹。”
李怀德开门见山,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冷静。
“东旭同志在岗位上发生意外,厂里上下都非常痛心。经过厂委会紧急研究,决定如下:第一,追认贾东旭同志为因公死亡,按最高標准发放抚恤金,共计五百元。”
听到五百块这个数字,秦淮茹浑身一颤,这在这个年代无疑是笔巨款。
贾张氏的哭声也小了些,竖起了耳朵。
“第二。”
李怀德继续道。。
“东旭同志的工位,厂里予以保留。等到你们家棒梗年满十六岁,符合进厂条件后,可以优先顶替他父亲的岗位,进厂工作。”
这个条件,算是给贾家留了条长远的活路。
若是寻常人家,听到厂里如此“优厚”的条件,或许也就认命接受了。
但贾张氏是谁?
她刚刚经歷了丧子之痛,此刻缓过神来,那股子精於算计、胡搅蛮缠的劲头又冒了出来。
五百块?一个活生生的儿子就值五百块?
工位保留还要等棒梗长大?
那这十几年她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只见贾张氏猛地抬起头,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拍著桌子就站了起来,声音尖利地打断李怀德。
“五百块?不行!绝对不行!李处长,你打发要饭的呢?我们家老贾,当年就是为了厂子死的!现在东旭,我唯一的儿子,又死在了厂里!我们贾家两代人的命都搭给轧钢厂了!就值这五百块钱?还有那个工位,画饼充飢吗?棒梗才多大?我们要等到猴年马月?这十几年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我不管!厂里必须赔!赔一千!不,两千块!还有,我老了,干不动了,厂里必须得给我养老送终!”
秦淮茹虽然不像婆婆那样撒泼,但想到未来的艰难,也泪眼婆娑地附和道。
“李处长,求求您行行好,家里三个孩子都还小,不能没有收入啊……东旭这一走,我们家的天就塌了……”
李怀德看著眼前这对婆媳,一个撒泼打滚,一个哭哭啼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那点偽装的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冷厉。
他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嚇得贾张氏和秦淮茹都是一哆嗦。
“贾张氏!秦淮茹!”
李怀德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
“你们搞清楚状况!厂里给出这个方案,已经是念在贾家两代人为厂里出过力,仁至义尽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逼视著贾张氏。
“按照安全生產条例和劳动保障规定,贾东旭这次事故,经过初步调查,是他本人严重违规操作所致!厂里完全可以定性为个人责任事故,那样的话,抚恤金一分没有!工位更別提!现在厂里顶著压力,按因公死亡处理,给你们最高標准的抚恤,还承诺保留工位,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还要两千?还要养老?”
李怀德冷笑一声,语气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贾张氏,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厂子有这么好的政策?你们要是觉得不满意,好啊!那我们就公事公办!请上级劳动部门和安全部门来重新鑑定事故性质!到时候,別说五百块,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背个违反操作规程导致事故的坏名声!东旭同志死了都不得安寧!你们想让东旭死了还被人指指点点吗?”
这一番连消带打,尤其是最后关於“名声”的威胁,直接戳中了贾张氏和秦淮茹最脆弱的地方。
贾张氏的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脸色变了几变。秦淮茹更是嚇得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不……不能……东旭是好人……”
李怀德见镇住了她们,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
“厂里的方案就在这里,五百块抚恤金,工位给棒梗留著。这是最终决定,没有商量余地!你们要是同意,现在就可以签字领钱,厂里协助你们办理后事。要是不同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
“那就请便吧!后果自负!”
办公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贾张氏胸口剧烈起伏,內心进行著激烈的挣扎。
五百块是不少,但离她的预期差得太远。
可李怀德的威胁又像一把刀悬在头上……
最终,对彻底失去一切的恐惧,以及那五百块现钱的诱惑,压倒了她討价还价的念头。
她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癩皮狗,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签……我们签……”
秦淮茹也低著头,无声地流泪,默认了这个结果。
李怀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暮色四合,四合院里一片愁云惨澹。
贾家门口支起了简陋的灵棚,惨白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映照著“奠”字,平添几分淒凉。
贾东旭的遗像摆在当中,照片上的人笑得有些拘谨,与眼前的景象形成刺眼的对比。
秦淮茹一身重孝,跪在灵前的蒲团上,怀里抱著懵懂的棒梗,正机械地將纸钱一张张投入瓦盆。
火苗跳跃,映得她脸颊苍白,泪痕未乾,一身縞素更衬得她腰身纤细,楚楚可怜。
正所谓“要想俏,一身孝”,此刻的秦淮茹,確实有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之美,与平日里的温顺中带著算计的模样又有所不同。
傻柱忙得脚不沾地,搬桌子、摆长明灯、招呼前来弔唁的邻居,儼然一副主事人的架势。
他时不时凑到秦淮茹身边,压低声音说几句“节哀”、“有我在”之类的话,眼神里的关切和某种隱秘的期待,几乎不加掩饰。
易中海也在一旁坐著,神情憔悴,偶尔帮忙搭把手,但目光与秦淮茹接触时,总是迅速避开,带著难以言说的复杂。
李振华推著自行车走进后院,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他面色平静,目光在灵棚处停留片刻,扫过秦淮茹的身影,也注意到了傻柱的殷勤和贾张氏躲在人后窥探的眼神。
他什么也没说,既未上前焚香,也未出言安慰,只是推车径直走向自家屋门。
这漠然的態度,立刻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经。
蹲在墙角阴影里的贾张氏,正偷眼打量著每一个进来的人,盘算著能收到多少份子钱。
见李振华这个新上任的后勤处副处长、院里公认的“阔绰”主儿,竟然一言不发就要回屋,连最起码的表示都没有,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不敢明著招惹李振华,只敢压低了嗓子,对著身旁的墙壁,用那种特有的、带著诅咒意味的哭腔,指桑骂槐地咒骂起来。
“哎呦……东旭啊……我苦命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吧……这世道炎凉啊……有的人啊,当了官就忘了本了……街坊邻居一场,连炷香都捨不得给你上啊……良心让狗吃了呦……不得好死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院子里,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秦淮茹抬起泪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李振华紧闭的屋门,眼神莫名。
又过了一阵,日头偏西,四合院里愁云惨澹的气氛被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
下乡放电影的许大茂风尘僕僕地回来了,车把上晃晃悠悠地掛著一只被草绳捆著脚、不时扑腾一下翅膀的肥硕老母鸡,那是村里人感谢他放电影送的。
许大茂推著车刚进前院,就觉得院里气氛不对,再往里走,一眼就瞅见了中院贾家门口那刺眼的白灯笼和简易灵棚。
他嚇了一跳,脚下一顿,差点把自行车给扔了,脸上瞬间写满了惊疑不定,下意识地低声惊呼。
“哎呦喂!这……这阵仗……难道是后院那位老太太……驾鹤西游了?”
他心里一边嘀咕著是聋老太太没了,一边惴惴不安地推车走近些,抻著脖子往灵棚里瞧。
待看清遗像上那张熟悉又年轻的脸时,许大茂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脸上的惊疑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贾……贾东旭?他……他死了?”
许大茂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虽说他跟贾东旭关係也就那样,小时候也没少打架斗嘴,但毕竟是光屁股在一个院里长大的,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今天突然就没了,这种衝击力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懵。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把自行车支棱好。
看著灵棚前披麻戴孝、哭得梨花带雨的秦淮茹,还有一旁忙前忙后的傻柱和神情憔悴的易中海,许大茂咂咂咂咂嘴,脸上表情复杂。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毛票,凑到收份子钱的三大爷阎埠贵那儿,不情不愿地交了礼钱,嘴里还小声嘟囔著。
“这叫什么事儿啊……东旭这小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交完钱,许大茂下意识地就想推车回后院,眼角余光却瞥见贾张氏那双三角眼,正死死地、直勾勾地盯著他车把上那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那眼神,就跟饿狼见了肉似的,冒著绿光。
许大茂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这老虔婆,准是看上他这只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