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乡村別墅
臥室里的床上用品显然也是新换洗晒过的,蓬鬆而乾燥,散发著好闻的阳光味道。
他忍不住扑上去躺了一下,床垫的支撑感和柔软度都恰到好处。
衣帽间里掛著他之前陆续寄回来的一些应季衣物,都被母亲整理得井井有条。浴室里的智能马桶、大浴缸都光洁如新。
接著他又看了书房和游戏室。
书房的书架还空著大半,等著他將来填充。
游戏室里,那台他让父亲帮忙配置的高性能电脑已经安装好,滑鼠键盘耳机一应俱全,甚至连电竞椅都准备好了。
他忍不住开机试了试,运行流畅,网络速度也很快。
想到父亲自己也在楼下的“电竞房”配了台电脑打牌下棋,李言不由得笑了出来。
父亲也赶了回时髦。
这一切,都和他想像中的家一模一样,甚至更好。
他赚钱的最大动力和成就感,莫过於此—一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让他们衣食无忧,住得舒適安心,脸上有光。
而这栋房子的建成,不仅仅提升了生活的舒適度,更实实在在地提升了父母在村里的地位和脸面。
虽然父母都是低调本分的人,从不炫耀,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閒聊中,李家出息了的儿子和这栋气派的房子,无疑是最近最热门的八卦之一。
村里並非没有其他在外挣钱回来盖房养老的,但像李家这样,不仅房子设计感十足,用料考究,前后陆陆续续投入了三四百万,包括买地、建房、装修、购置家具电器所有费用的,绝对是头一份。
这种无声的“炫耀”,足以让父母走在村里时,收穫无数羡慕和尊重的目光,这或许是他们辛苦半辈子后,最感欣慰的事情之一。
李言在衣帽间找了套舒適的家居服,走进浴室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路的风尘和疲惫。
然后他裹著浴袍,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看著落地窗外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景,耳边是楼下父母准备饭菜传来的、隱约的温馨声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寧感和幸福感包裹了他。
躺了没多久,就听到楼下母亲嘹亮的嗓音喊著:“言言!下来吃饭啦!”
“哎!来了!”李言应了一声,起身换好衣服下楼。
晚饭没有在室內的餐厅吃。
虽然屋里很暖和,但父母知道李言喜欢自然,便把餐桌支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装了柔和的户外灯,灯光洒下来,既不刺眼,又能照亮餐桌。
小院果然如李言所料,没有被开垦成菜地,而是被母亲精心打造成了一个小花园。
各种花草在灯光下呈现出不同於白日的静謐美感。
那张实木餐桌是父亲的杰作,用的是从后山砍来的老榆木,自己打磨、上漆,保留了木材原始的纹理,厚重而朴实。
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都是李言从小吃到大的家常菜:红烧排骨油亮诱人,清炒山芋苗碧绿清脆,一盘煎得金黄的刀鱼,一碗撒了香菜的土鸡燉蘑菇汤,还有自家醃的咸鸭蛋和刚蒸好的、冒著热气的大馒头。
饭菜的香味混合著院子里花草的清香,勾人食慾。
“快坐快坐,饿坏了吧?”母亲招呼著,给李言盛了满满一碗鸡汤。
父亲拿出了一瓶茅台,笑呵呵地说:“咱爷俩今天喝点?你寄回来的,我一直没捨得喝。”
李言虽然不太爱喝白酒,但看著父亲期待的眼神,便点点头:“好,陪您喝点。”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头顶是渐渐深邃的夜空,零星几颗星星开始闪烁。四周非常安静,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近处不知名秋虫的唧唧鸣叫,还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家人的交谈声。
父亲抿了一口酒,咂咂嘴,开始问李言最近的工作,李言通常以“做点投资”含糊应对、身体,以及接下来的打算。
母亲则不停地给李言夹菜,念叨著他在外肯定吃不好,瘦了,让他多吃点家里的饭菜。
李言吃著熟悉的饭菜,听著父母的嘮叨,喝著有点辣喉却暖心的白酒,看著父母满足而红润的脸庞,心里被一种极其踏实和温暖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这顿饭吃的不是味道,是家的感觉,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亲情和归属感。
夜幕彻底降临,秋夜的凉意渐渐袭来,但桌上的气氛却越来越热络。
一瓶酒下去小半瓶,父亲的话多了起来,母亲笑著埋怨他话多,催著大家快吃。
吃完饭,李言帮著母亲收拾碗筷。
母亲本来不让,但拗不过李言。
父子俩一起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母亲负责清洗。
李言则拿著扫帚,把院子稍微打扫了一下。
收拾停当,回到屋里。
父母习惯早睡,看了会儿电视便回房休息了。
李言又上楼冲了个澡,然后穿著睡衣,站在主臥的落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山峦之上,勾勒出起伏的黑色剪影,偶尔有未眠的鸟掠过,留下一声啼鸣。
山景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淒清,却又別有一种静謐的美感。远离了城市的霓虹和喧器,这里的黑夜如此纯粹和深沉。
他躺回床上,新床垫支撑著他的身体,阳光味道的被子包裹著他。耳边是绝对的寧静,只有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极细微的风声。
回到家的第一个夜晚,李言放下所有心防和思绪,很快就沉入了黑甜乡,睡得无比深沉和安心。
这一夜,无梦到天明。
清晨,万籟俱寂之中,第一声鸟鸣如同一个清脆的响指,划破了山间轻柔的薄雾,也唤醒了沉睡中的李言。
那声音先是试探性的、独唱般的啁啾,很快,便引来了同伴的应和,此起彼伏,逐渐匯合成一支庞大而欢快的山林交响乐。
没有闹钟机械而刺耳的催促,没有城市街头永无止息的车辆轰鸣与喇叭声,甚至连远处村庄的狗吠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唯有这纯粹、鲜活、充满生命力的自然之声,透过窗欞,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李言就是在这样的合唱中缓缓睁开眼的。
臥室里光线依然昏暗,只有一道纤细而执著的阳光,顽强地从厚重窗帘的缝隙中挤了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金色的光斑,光斑里细微的尘埃如同微型生命般缓缓浮动。
他並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慵懒地陷在柔软的被窝里,闭著眼睛,专注地聆听著窗外的一切。
他能分辨出画眉婉转的花腔、山雀急促的碎语,还有不知名鸟儿清越悠长的啼叫————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净化力量,將他脑海中残留的最后一丝都市疲惫和纷杂思绪都涤盪乾净。
又躺了大约五六分钟,他才满足地吁出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瞬间,毫无防备地,满目苍翠如同汹涌的绿潮,猛地涌入他的眼帘,几乎让他感到一阵微小的眩晕。
窗外,整个山林还笼罩在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晨雾之中,那雾气如同仙女隨意拋洒的轻纱,柔软地缠绕在墨绿色的松树梢头、覆盖在色彩斑斕的灌木丛间,隨著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缓缓流淌。
空气清冷得如同山泉,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深深吸一口,鼻腔和肺叶立刻被一种混合著松针清苦、腐叶醇厚、泥土腥甜以及某种不知名野花淡雅的复杂气息所充满,冰凉却沁人心脾,仿佛真的能洗涤五臟六腑积存的浊气。
太阳还未完全跃出远方的山脊,天边只是泛著朦朧柔和、如同珍珠內侧光泽般的鱼肚白,但东方的天际已经被晕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红。
山峦起伏的轮廓在这熹微的晨光中已经变得清晰而坚实,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蓝的色调。
近处,自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柿子树上,几只麻雀正跳来跳去,啄食著枝头残留的几个红透了的软柿,发出满足的嘰喳声。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开始洗漱。
卫生间里的设施现代化而舒適,热水泪汩地流出,冲刷在脸上,带来暖融融的愜意。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红润,眼神清明,似乎连日的酣睡已经彻底补回了之前消耗的精力。
他换上一身乾净舒適的家居服,这才慢悠悠地踱步下楼。
木製的楼梯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
刚下到一半,就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相碰的清脆声响,以及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令人安心又食慾大动的声音。
一股浓郁温暖的米香混合著粮食特有的甜香,已经瀰漫了整个一楼客厅。
母亲繫著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正背对著他,在灶台前忙碌。一旁的电磁炉上坐著的平底锅里,几张杂粮煎饼正烙得金黄,边缘微微捲起,散发出焦香。
料理台上,摆著一小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酱黄瓜,还有一小碗自家做的辣酱。
父亲则坐在院子里的那个小马扎上,就著清晨明亮却並不灼人的光线,仔仔细细地擦拭著他那套心爱的渔具。
鱼竿被他擦得鋥亮,鱼线一圈圈整齐地绕在线轮上。
旁边的红色塑料水桶里,已经放好了摺叠小凳、遮阳帽和一包新开的鱼饵。
看来今天天气晴好,老爸是打定了主意要去附近的水库甩上几竿,享受一番独处的垂钓之乐。
“爸,妈,早。”李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声音里还带著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和慵懒。
母亲闻声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也舒展开来:“醒啦?睡得好不?粥马上就好了,还有你爱吃的煎饼和酱菜,你爸早上刚去村头老赵家买的新鲜豆腐乳,也给你开了一罐。”
“好得很,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李言伸展了一下手臂和腰背,感觉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充满了慵懒的舒坦劲儿。
父亲也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脸上带著平和的笑意:“今天天气不错,水库那边估计鱼口也好。要不要跟我去甩两竿?给你根竿子,你也玩玩。”
李言走到门口,倚著门框,看向院子里。清晨的阳光已经把父亲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笑道:“今天就算了,爸。好久没爬后面的山了,想自己上去走走,活动活动,看看风景。”
“也好,”父亲点点头,表示理解,“呼吸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比什么都强。山上露水重,有些背阴的地方苔蘚多,路滑,你自己小心点,看著点脚下。
"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李言应道。
这时,母亲已经利落地把早餐端上了桌。
金黄油亮、熬出了米油的小米粥盛在粗陶大碗里,冒著滚滚的热气;
烙得恰到好处、表面带著漂亮焦斑的杂粮煎饼叠放在竹编的小筐里;
脆爽的酱黄瓜、红油辣酱、还有那碟淋了生抽和麻油的嫩豆腐,一起摆在了桌子中央。
“快,趁热吃。”母亲招呼著,又转身去给他拿筷子勺子。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父亲已经吃过了,只是陪著喝半碗粥。
母亲则不停地给李言夹煎饼,催他多吃点酱菜。
简单的食物,却有著外面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擬的温暖踏实滋味。
李言喝下最后一口温热粘稠的米粥,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传递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充满了沉甸甸的能量。
吃完早餐,他主动帮著母亲收拾了碗筷,这才上楼换衣服。
他找出一双轻便合脚的徒步鞋,一套吸汗透气的深灰色运动服穿上。
对著镜子照了照,镜中的青年身形挺拔,眼神沉稳,虽然穿著简单,却自有一股閒適从容的气度。
跟父母又说了一声,他便从后院的那扇小木门走了出去。
这扇门直接通向后山,门外就是那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上山小路。
这条小路,严格来说並不能算是一条路,只是走的人多了,在灌木和草丛中踩出来的一条土径,狭窄而曲折。
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灌木丛。李言从小走到大,闭著眼睛都能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有个容易被树根绊到的坎,哪里在雨后会出现一个小水洼。
但每一次走,隨著年龄和心境的变化,感受似乎都截然不同。
童年时,这条路是通往无尽乐园的魔法通道。他和小伙伴们在这条路上追逐打闹,漫山遍野地疯跑,摘那些酸涩的野山楂和甜甜的覆盆子,试图去掏灌木丛里根本找不到的鸟窝,拿著木棍玩打仗游戏,喊杀声震天响,常常弄得满身泥土、掛著破口子回家挨骂。
少年时,这条路成了逃避和独处的避风港。
开始有了不愿对父母言说的心事,学业压力、青春期的迷茫、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与恐惧————
他会独自一人沿著这条路慢慢往上爬,找到半山腰那块平坦的大岩石,一坐就是一下午,看著山下的村庄和远处通往城市的公路发呆,胡思乱想,直到夕阳西下,母亲的呼唤声从山下悠悠传来。
而现在,多年过去,他走过更广阔的世界,见过更繁华的景象,再次踏上这条小路,心態已然不同。
是一种混合著怀念、审视、以及寻求片刻寧静的复杂心情。他像是在重新温习一本读过许多遍、几乎能背诵,却依然常读常新的书,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细细品味。
时值深秋,山上的色彩丰富而浓烈。
许多落叶灌木的叶子已经变得火红或金黄,如同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与四季常青的松柏的墨绿、以及一些尚未完全变色的植物的黄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斑斕绚丽的巨大油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脚踩在堆积了厚厚一层的落叶上,发出“沙沙”、“咔嚓”的脆响,这是秋天山林独有的、令人愉悦的声音。
空气里瀰漫著枯枝败叶腐烂时產生的、略带霉味的特殊气息,但又奇异地混合著松脂的冷冽清香,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清醒的山林气味。
他爬得不算快,更像是在散步。
不时会停下来,饶有兴致地观察路边一块形状奇特的褐色石头,努力回忆它是否像小时候觉得的那样像一只蹲伏的青蛙;
或者驻足打量一棵长得歪歪扭扭、树皮斑驳却异常坚韧的老麻櫟树,猜想它在这里经歷了多少年的风雨。
许多早已被尘封、几乎遗忘的记忆碎片,隨著这些熟悉的景物,纷纷自行涌现上心头:他曾在那棵树下摔过一个结实的跤,膝盖磕破了,哭得惊天动地;
他曾在那片茂密的草丛里屏息凝神,逮住过一只叫声嘹亮的油葫芦,宝贝似的捂在手心里带回家;
他曾和那个如今已远嫁他乡、失去联繫的玩伴,在那块林间空地上,用捡来的枯枝和偷来的地瓜,笨拙地生火烤来吃,弄得满脸黑灰,地瓜却半生不熟————
每想起一桩,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笑。
那些懵懂而纯粹的快乐与忧愁,仿佛隔著漫长的时光,再次轻轻触碰到他的心弦。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半山腰那块巨大的、平坦的岩石平台。
这里几乎是每个上山人的必经休息之地,也是俯瞰山下村庄的最佳地点。
岩石表面被岁月和无数次坐臥磨得有些光滑,在阳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泽。
李言手脚並用地爬上去,找了一处乾净的地方坐下,微微喘著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从这里俯瞰下去,视野极其开阔。
整个村庄安静地臥在山坳里,如同一个温暖的摇篮。
红瓦灰墙的房屋错落有致,一条清澈的小溪如同银色的缎带,从村边蜿蜒流过。
此时已是早饭过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大多停止了冒烟,只有零星几缕淡淡的炊烟还在裊裊升起,融入湛蓝的天空。
村中的水泥路上,偶尔有微小的如同蚂蚁般的车辆和行人缓慢移动。
可以听到隱约的鸡鸣犬吠声,还有不知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大嗓门,声音穿过遥远的距离,变得模糊而柔和。
时间在这里,仿佛真的流淌得格外缓慢,有一种与世无爭的寧静和安详。
他家的那栋白墙灰瓦的三层小楼,在村里一片传统的、样式相对老旧的建筑中,確实显得格外醒目和现代化。
阳光照在明亮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绿毯上点缀的一颗明珠,无声地诉说著户主的“出息”与“能耐”。
一种复杂而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山间渐渐升腾的雾气,在李言的心中缓缓瀰漫开来。
这里是他的根,是他生命的起点和最原始的底色。
无论他走了多远,见了多少世面,经歷了多少繁华与挫折,这片土地和这个小小的村庄,始终是他內心深处最柔软的牵绊和最稳固的锚点。
它承载著他最懵懂、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快乐和忧愁。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充满了机遇、挑战和诱惑,但这里的寧静、熟悉和那种深入骨髓的归属感,却有著一种任何外界事物都无法替代的强大安抚力量。
它提醒著他来自何处,也让他思考將去向何方。
他在岩石上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望著山下,任由思绪飘飞又落下。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金色的光芒变得强烈而温暖,彻底驱散了山间最后一缕留恋不去的薄雾,將整个山谷都照耀得明亮而清晰,每一片树叶的脉络仿佛都清晰可见。
他感到身上的微汗已经被风吹乾,带来一丝凉意,这才起身,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裤子,继续朝著山顶进发。
越往上爬,树木变得相对低矮稀疏,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到达山顶时,风明显变得更大了些,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头髮也纷乱起来。
山顶的风光更为壮阔,可以望见更远处层层叠叠、顏色由深蓝渐变为淡灰的连绵山峦,以及像丝带一样蜿蜒盘旋、消失在群山之间的高速公路。
偶尔能看到极小的车辆在“丝带”上缓慢移动。
他站在山顶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迎风而立,极目远眺,感觉胸中的鬱气似乎都被这浩荡的山风吹散了,心胸都开阔疏朗了许多。
在山顶又停留了片刻,享受了片刻“一览眾山小”的快意,他才开始循著原路下山。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许多,但更需要小心,以免滑倒。
回到家里时,还不到中午十一点。
母亲正戴著宽边草帽,在院子里伺候她那些宝贝花花草草。
月季、菊花、茉莉、还有好几盆叫不上名字的多肉植物,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她正拿著花剪,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月季修剪掉开败的残花和多余的枝条。看到李言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带著运动后的健康色泽,额发还被汗水濡湿了几缕,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笑著问:“回来啦?山上好看不?”
“好看,空气真好,感觉把肺都洗了一遍。”李言深呼吸了一下,似乎还能闻到山间的清新气息。
他走到母亲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长嘴浇水壶,“妈,你歇会儿,我帮你浇花。”
“好啊,你来。”母亲乐得清閒,摘下手套,在一旁指挥著,“这棵月季,对,就这棵红色的,最近天干,要多浇点水,浇透它。那边那几盆菊花,开得差不多了,快开败了,少.点水,不然烂根————哎,对,就是这样————那盆茉莉喜酸,我上周刚浇过硫酸亚铁,这次就不用浇太多了————”
李言耐心地按照母亲的指示,仔细地给每一盆花浇水。
水流从壶嘴均匀洒出,渗入深色的土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背上,院子里瀰漫著湿润泥土和植物叶片被阳光晒过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这种简单、专注而又有明確反馈的劳作,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治癒和放鬆,心神都变得寧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屁顛屁顛地跟在母亲身后,看她耐心地伺弄院子里那几棵可怜的、经常被他和玩伴不小心碰坏的凤仙花和指甲草,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了。
只是当年的小院更加简陋,花草的品种也远不如现在繁多名贵。
浇完花,母亲又拉著他去看墙角新搭的葡萄架,絮絮叨叨地计划著明年春天要种什么品种的葡萄,说是等他下次回来就能吃上了。
李言笑著点头,认真地给出建议。
中午吃了母亲手擀的麵条,浇头是自家做的西红柿鸡蛋卤,简单却美味无比。
父亲午睡起来,精神饱满,对正躺在沙发上翻书的李言说:“走,几子,別躺著了,陪我去你张叔家串个门。他前几天在村口碰上我,就问起你回来了没,念叨著想看看你呢。”
李言放下书,心知肚明这“串门”某种程度上也是父亲一种含蓄的“炫耀”—炫耀他出息归家的儿子,以及儿子带来的富足生活。
但他理解並乐於配合父亲这份小小的、並不惹人厌的虚荣心。
他上楼换下一身休閒的运动服,穿上一件质感不错的羊绒衫和休閒长裤,看起来既得体又不会过於正式,这才跟著父亲出了门。
秋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走在村里平整的水泥路上,路两旁是各家各户的院落,有的气派,有的简陋,但大多都打扫得乾净整洁。
不时遇到村里坐在门口晒太阳閒聊的老人,或是骑著电动车匆匆经过的同龄人。
大家都热情地跟父子俩打招呼。
“老李,吃过啦?儿子回来啦?”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大爷眯著眼笑问。
“哎,吃过了吃过了。回来了,回来住几天。”父亲笑呵呵地回答,脚步都放慢了些。
“哟,这不是言言吗?真是越来越精神了!一看就是在外面干大事的人!听说在南方发大財了?”一个骑著三轮车的大叔停下来,嗓门洪亮。
“没有没有,叔,您可別听人瞎说,就是混口饭吃,打工唄。”李言连忙笑著摆手,语气谦和。
“言言,啥时候回来的?也不见你来家里坐坐!有空过来玩啊!”一个端著盆准备去河边洗衣服的婶子笑著喊道。
“刚回来两天,婶子,有空一定去您家叨扰!”李言应著。
几乎每个遇到的人,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或明显或隱晦地朝村子东头他们家那栋鹤立鸡群的白墙灰瓦新楼方向望一眼,然后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真诚的羡慕对李言父亲说:“老李啊,你这可是真有福气啊!祖坟冒青烟了,养了个这么出息的儿子!瞧瞧这房子盖得,真气派!咱村里头一份!晚上睡觉都能笑醒吧?”
父亲总是摆摆手,脸上却早已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深深的沟壑,嘴上习惯性地谦虚著:“哎,孩子们瞎折腾,我们老了,也享不了啥福,就图个住得舒服点,冬暖夏凉就行了。”
但他那挺得笔直的腰板,那中气十足的语气,以及眉梢眼角掩藏不住的自豪与满足,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对此是多么的欣慰和骄傲。
李言跟在父亲身后半步,微笑著看著这一切,並不插太多话。
他能感受到父亲那种发自內心的快乐,这种快乐如此简单而直接,让他觉得,自己在外面所有的辛苦打拼,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更实在的意义。
到了张叔家,又是一番类似却更加热闹亲切的寒暄。
张叔和父亲是几十年的老交情,拉著李言的手就不放开,问长问短,从工作身体一直问到个人问题,夸他有本事,脑子活络,更夸他孝顺,知道给家里盖好房子让父母享福。
李言谦虚地应对著,陪著父亲和张叔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茶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喝起来有些涩口,但气氛却格外融洽温暖。
他听著父亲和张叔聊著村里的琐碎日常,谁家孩子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了,谁家儿子腊月里要娶媳妇了,谁家承包的地里今年玉米收成怎么样,明年该种点啥好————
这些他曾经觉得琐碎无聊、甚至有些落后的乡土话题,此刻听在耳中,却充满了鲜活、真实、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
他在村里就这样住了三四天,每天的生活节奏都缓慢而舒適。
除了那次爬山、帮母亲打理院子、陪父亲串门之外,他大部分时间就是待在家里。
二楼他的房间有一个不小的阳台,放著一张舒適的躺椅。
他常常抱著一本书,靠在躺椅上,看几页,就抬头看看远处起伏的山峦和近处村庄的屋顶,发一会儿呆。
或者乾脆什么也不做,就闭著眼睛,听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听远处隱约传来的鸡鸣狗吠,享受这难得的、完全放空的、奢侈的閒暇。
游戏室里,那台他买的顶配电脑和游戏主机他也开了几次,玩了玩最新的3a
大作,高清的画质和震撼的音效带来短暂的刺激,但玩上一两个小时,他就会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反而更愿意下楼去听母亲嘮叨那些家长里短。
他知道,这样完全放鬆的时光是短暂而珍贵的。
都市里的工作和人际关係虽然暂时被屏蔽,却並未消失。是时候该联繫一下李文慧和孟紫萱了。
他先给李文慧发了条微信,文字简洁:“在干嘛?我回鲁中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的文字和表情包瞬间蹦了出来:“啊啊啊!言哥你回来了?!(惊喜表情)(开心到蹦跳表情)真的吗真的吗?我在学校呢!今天下午刚好没课!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呀!”
字里行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雀跃和激动,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惊喜得跳起来的样子。
李言看著手机,忍不住笑了起来,能清晰想像出那个皮肤白得仿佛自带柔光、身材娇小却玲瓏有致、总是充满活力的女孩此刻激动雀跃的模样。
“回来几天了,先在家好好陪了陪爸妈。下午有空?我去学校接你出来?”他回復道。
“有空有空!太有了!我马上回宿舍换衣服收拾一下!等你哦!(开心到转圈表情)(爱心发射表情)”
和李文慧约好了大概的时间,李言又点开了孟紫萱的微信对话框。
措辞稍微斟酌了一下,才发送过去:“在上班?我回鲁中了,这两天有空见个面?顺便看看你的新家收拾得怎么样了,应该都弄好了吧?”
孟紫萱的回覆稍慢一些,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但语气依旧带著她特有的那股爽利甚至有点泼辣的劲儿:“哟,李大忙人还知道回来啊?嘖嘖嘖,还以为你早就把我这鲁东的小女朋友给忘到太平洋去了呢!(翻白眼表情)(菜刀表情)今天班,不过嘛————本姑娘心情好,可以想办法早点溜。房子早就弄得妥妥噹噹的了,就等你这位大老板来视察检阅呢!晚上有空没?来我这儿吃饭?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李言笑了笑,回復道:“晚上约了发小吃饭,王坤和张军,好久没见了。明天晚上吧,明天晚上去你家叨扰一顿,欢迎吗?”
“行!那就明天晚上!说定了啊!地址上次发过你了,我再发你一次。准时到啊,过时不候!放鸽子你就死定了!(地址信息)(哼哼表情)”
联繫好了两位女友,李言又翻出发小王坤和张军的电话,分別打了过去。
两人是他从小光著屁股玩到大的铁哥们,虽然如今大家各自忙碌,王坤忙著他的服装店,张军还在工厂流水线上奔波,联繫不如从前频繁,但那份深厚的兄弟情谊一直都在。
电话里互相笑骂了几句,很快约好了晚上在老地方—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味道正宗又实惠的烧烤店——聚一聚。
下午,阳光西斜,温度正好。
李言跟母亲说了一声晚上不在家吃饭,然后从父亲手里接过那辆沃尔沃xc90
的车钥匙。
父亲的车保养得很好,內饰乾净整洁。
他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村子,开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
鲁中市里唯一的大学—鲁中理工大学,位於市区的边缘。
他把车停在校门外不远处的路边划定的停车位里,熄了火,降下车窗,让初秋微凉的空气流通进来,然后安静地等著李文慧。
放学时间临近,校门口开始逐渐热闹起来。
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著、打闹著涌出校门,充满了无限的活力。
他们有的背著书包快步走向公交站,有的则和同伴商量著去哪里解决晚餐,空气中瀰漫著年轻特有的喧囂和躁动。
很快,李言就在涌动的人潮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文慧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牛角扣毛呢大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透亮,仿佛上好的细瓷。
下身是修身浅蓝色牛仔裤,搭配著一双白色板鞋,背上背著一个可爱的毛绒玩具掛件的双肩包。
她正踮著脚尖,微微焦急地四处张望,小巧精致的脸上,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格外明亮动人。
她个子不高,但身材比例极好,所谓“细支结硕果”,在大衣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起伏有致的优美曲线,在人群中很是抢眼,已经有好几个路过的男生偷偷向她行注目礼。
李言按了下喇叭,降下车窗,朝她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李文慧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明亮得晃眼。
她像只快乐灵巧的小鸟一样,几乎是蹦跳著飞奔过来,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