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卫建中又去拜访李长江。
一进门,就看到李长江一脸疲倦地坐在沙发上,眼窝深陷,显然是一晚上没睡好。
他看到卫建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条子,递了过去。
“五十吨。”
李长江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豁出去这张老脸,跑遍了市里所有能说得上话的部门,最后,就给你搞来了这么一张条子,50吨钢。”
卫建中接过那张薄薄的、却又重达50吨的批条,心里很感动。
在这个年代,50吨钢材,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
现在的中国,一年的钢產量,加起来也就三千万吨。
但国防、铁路、桥樑、工厂……到处都要钢,哪里都缺钢。
要是放在后世,光一个唐山,每年瞒报的產量,都不止三千万吨!
卫建中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憨厚的面孔。
那是个中年人,戴著厚厚的眼镜,嘴唇也厚厚的,正在接受记者採访,为难地嘟囔著:“……钢铁我们歷史发展比较长,產业工人比较丰富……”
“……做好节能减排,搞好循环经济发展……”
“別讲了,別讲了!……”
哎,幸福的经理都是相似的,不幸的经理各有各的不幸。
李长江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其实……两百吨钢材也好,两千吨水泥也好,哎,你小子要是有真本事,那算个屁!”
卫建中一听,话里有话,立刻追问。
“厂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李长江却摆了摆手,不肯再说了。
“没什么。”
卫建中哪里肯放过,再三追问。
李长江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说道:“別问了!你现在的密级,根本就不够!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卫建中还不死心,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厂长,您就透露一点点。就算是造原子弹,您也大概跟我说个方向呢?”
李长江被他气笑了,笑声里带了点无奈和嘲弄。
“原子弹?那傢伙,可不比原子弹简单!”
“全国顶尖的专家,为了它,头髮都愁白了,到现在都解决不了。”
“你小子,虽然聪明得有点嚇人,但毕竟只是个技校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又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
“再说,我老李是党员,知道保密条例。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卫建中见他把嘴闭得跟千年老蚌壳精似的,心里知道硬问是问不出来了。
他眼珠一转,决定迂迴一下,只要让老李继续说话,说不定就能猜出点啥。
“那……厂长,您就告诉我,这个神秘的工程,要是真能搞定,是不是真的能给我弄来两百吨钢?”
李长江哼了一声。
“你要是真能解决那个天字第一號的难题,別说两百吨钢,就是两千吨,他们都能给你弄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震撼的场面,咂了咂嘴。
“那傢伙,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光一根钢横樑,就有八百多吨!其它的小部件,超过一百吨的就有二十多个!”
“你那两百吨的指標,对人家来说,也就是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渣渣!”
他似乎是觉得自己失言了,再次千年老蚌壳成精,紧紧闭上了嘴,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
回到宿舍,卫建中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全是李长江刚才说的话。
李长江只是红星厂的厂长,他的行政级別,在中国庞大的工业体系里,並不算特別高。
他能亲眼见过並且知道內情的重大工程,应该很有限。
西南?东北?
那边的项目不但远,而且密级一般很高,李长江应该接触不到。
那么范围就缩小了。
很可能就在江淮省內。
江淮省省会是合州。
时间是1979年……
一个又一个关键词,在卫建中的大脑里来回撞。
前世熟读的工业史资料,如同电影快放一般,一帧帧地在他脑海里高速刷过。
八百多吨的横樑……
两米粗的钢柱子……
一根就重达一百多吨……言下之意,肯定不止一根……
一个机械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万吨水压机!
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卫建中的脑海。
7945工程。
全想起来了。
我国在1973年成功建成第一台三万吨水压机的基础上,试图更上一层楼。
正是1979年,在合州建造一台当时在全世界范围也算先进的,四万五千吨级的巨型水压机!
项目代號7945。
79代表年份,45则表示其规模:四万五千吨级!
但最终这个项目,却因为一个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失败了:运行时水压机会莫名其妙的震颤!
这次失败可以说刻骨铭心。
甚至导致了我国在水压机项目上足足等待了四十多年后,才再次向四万吨和八万吨级的水压机发起挑战,並最终获得成功。
前世卫建中还在一个技术研討会上,亲手翻阅过7945工程那些已经泛黄的图纸和技术资料。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带著技术攻关小组,对当年的失败原因,进行了全面復盘分析。
那个在1979年,集合了举国之力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四十多年后,拥有了更先进理论和工具,已经不再是一个无法攻克的堡垒。
排查了一个又一个疑点。
最后卫建中亲自操刀,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利用更先进的数学建模工具,藉助超级计算机的庞大算力,终於找到了导致那台巨型水压机失败的,最根本的癥结所在。
想到这里,卫建中“噌”地一下,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啪”地打开檯灯。
铺开稿纸,拿起笔,回忆那次攻关时的细节。
一行又一行天书一般的符號和符號,飞速从笔尖流淌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卫建中拿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又来找李长江了。
李长江看他眼圈发黑,满脸倦容,像是熬了一个通宵。
“卫小子,愁得睡不著觉?钢材你得自己去解决了,我老李这张脸昨天已经批发出去,全部卖完了,就值50吨钢,多一斤都没有。”
卫建中把那个信封,郑重地递到李长江面前。
“厂长,我求您个事。您把这个信封,送到您昨天说的那个神秘工程。”
他学著李长江昨天的语气,故意说道:“不过,您可千万別偷看!这里面的东西,涉密!您的密级,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