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建中故意板起脸,假装生气。
“奢侈?八套衣啊,每人才八套衣啊!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乾洗湿,这也敢说奢侈?”
“不行!你们是不是答应过我,听我的话?”
三个孩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马上!把新衣服换上!”
林小初和林小东听到“命令”两个字,互相眨了眨眼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林小芳还想说什么,却被妹妹一把拉住。
“走啦走啦!姐姐,我们去换衣服,卫哥哥的命令不能不听的。”
林小芳抹著眼泪被妹妹拉著,半推半就地带上新衣服,走进了里屋。
很快,房间里就传来了姐妹俩听不清楚的对话声,林小初“咯咯”的笑声,还有一阵淅淅索索的换衣声。
林小东对新衣服的兴趣倒不大,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辆可以遥控的汽车上。
他抱著遥控器,爱不释手,嘴里不停地发出“嘀嘀嘀”的配音。
这孩子打小就喜欢开车,將来肯定有出息!
片刻之后,里屋的房门打开了。
换上新衣服的姐妹俩,害羞地走了出来。
一瞬间,整个昏暗的小屋,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林小芳穿上了白色海军领短袖和蓝色百褶裙,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庞,瞬间就多了几分独属少女的娇俏和文静。
林小初则穿了一套粉色裙,活泼、可爱。
花开並蒂,美不胜收。
“真好看!太好看了!贼好看!”卫建中毫不吝嗇地夸,奈何文学水平不高,也想不出其他的词儿,翻来覆去的就是“好看”两个字而已。
正所谓“奈何卫哥没文化,一句好看行天下。”
姐妹俩的脸唰地都红了。
林小芳看著自己身上合身的连衣裙和脚上的新皮鞋,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哥哥……这衣服……这鞋子,怎么都这么合身?”
“你……你连我们三个人的身材,甚至脚的尺码,都记得这么清楚……你对我们太好了……”
卫建中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那是!”
他拍了拍胸脯。
“我是干什么的?质检科的!”
“工厂里的工件,差了几个丝,那拿眼睛看,確实看不出来,只能用卡尺或者塞规去测。”
“可你们这小身材小脚丫,我用眼睛一扫,就能估算出尺码,比米尺量出来的都准!”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就是一个优秀质检员的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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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薛志明说,建设小红星需要的钢材、水泥和砖头,哪个都难办时,卫建中信心满满。
但回到宿舍,他也开始琢磨。
钱不是问题,指標呢?
去问问李厂长吧……
……
晚上,卫建中敲开了李长江家的门。
李长江正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就著一盘花生米喝著酒。
看到卫建中,他有些意外。
“卫小子,怎么来了?”
卫建中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厂长,这不是想您了嘛,过来陪您聊会儿天。”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憋著什么坏水呢?”李长江一眼就看穿了他。
卫建中嘿嘿一笑,搓著手,终於说出了来意。
“那个……厂长,您看,我那个小红星,马上就要动工了。能不能……从厂里,先拨点钢材指標给我?”
他拍著胸脯保证。
“您放心,钱不是问题!港岛那边说了,第一批二十万只是开胃菜,后面的资金,源源不断!”
他当然不会说,他自己手里那六百多万美元,在这个时代,就是核弹级別的金融大杀器。
但他现在缺的不是钱,是计划经济体制下,比钱还珍贵的“指標”。
李长江听完,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你小子还好意思说!”
他瞪著眼睛。
“当初是谁在我面前拍著胸脯,保证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绝不向厂里伸手的?”
“现在倒好,一开口就管我要钢材?钢材,没有!”
“您帮我想想办法唄,厂长?”卫建中赖上了。
他很清楚,李长江在工业口摸爬滚打这些年,不可能一点人脉也没有。
李长江似乎看透了卫建中的心思,道:“別求我,求我也没用,你小子啊,只能靠自己。我跟你这么说吧,我老李当年也是全靠自己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脸骄傲。
“我刚到红星机械厂走马上任的时候,厂里能用的车床不到十台,大型铣床一部都没有,设备大部分是老掉牙的皮带传动,精度早就磨没了,就这样,三个老师傅都分不到一台机器。”
“我去找领导要,你猜领导怎么说?领导说,要设备没有,要命有一条!你李长江看我的脑袋值几台车床,你就砍了去拿去换车床!”
“我说领导啊,我好歹也是堂堂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我不能连地方“五小”厂都不如吧?这不是砸咱们三线建设的牌子嘛!”
“领导说,我有装备我要你干什么?你既然能当厂长,就有能耐搞设备,要不然就回家抱孩子去,你別在这儿给我丟人现眼!”
“得嘞!我等的就是这句话。让我搞设备,没问题,可是你不能给我戴紧箍咒啊!对不对,你得给我点自主权吧!不能什么都让你大领导占了!又想让我搞设备!又想让我当乖孩子,这叫不讲理!”
卫建中好奇的问道:“那领导怎么说?”
“领导说,去去去,自己想办法,我什么都不管、我什么都不问,我警告你啊李长江,我告诉你,你少拿这些屁事来烦我!”
“就这么著,不到五年,红星机械厂什么都有了——全新的c620车床、万能铣床、外圆磨床,连龙门刨床都配齐了。”
“手里的傢伙好,咱腰杆子就硬!没有这个家底,我敢跟小日本的坂田重工硬碰硬的干?做梦吧!”
……
卫建中哑口无言,他能想像道李长江这几句看似轻描淡写的牛逼里边,是多少红星工业人的汗水、鲜血,甚至眼泪。
李长江打量著卫建中,“当年领导怎么告诉我的,我今天就怎么告诉你小子: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炼出几两钢来?你要是不嫌弃,都拿去!”
卫建中连忙赔笑:“厂长,您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哪敢要。您的意志给我吧,我就有钢材了——您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嘛。”
“去去去!少贫嘴!”李长江骂了一句,但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算了,明天,我去一趟市物资局,豁出我这张老脸不要,看看能不能……帮你多要几吨钢材的指標回来。”
“不过,丑话先说在前面。就算能要到,也只是杯水车薪。大头,还得靠你自己想办法。”
“明白!谢谢厂长!”卫建中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