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只是这一条路可以走，但这条路是我们经过多年探索，確认过有可行性的。”
    张一谋听到任夏第二个问题依旧是围绕著自己先前的致辞，心中稍稍鬆了口气，而台下的乔彤却有些紧张起来。
    她此前设想过任夏和张一谋的对决场景，对两方的优劣势都清楚。
    在电影国际化和世界文化交流方面，张一谋有著绝对的优势。
    任夏最有胜算的方式，就是抓住张一谋在《金陵十三釵》里面犯的错误去穷追猛打。
    这里面犯的错误，不是简单的几句关於艺术选择、交流需要的解释就能遮掩的。
    如果在这一点上不能取得突破，被张一谋成功防守下来，那任夏的胜算就会很低。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任夏居然放弃了《金陵十三釵》这么一个绝佳的靶子，主动在对方的优势区域开炮。
    “我对张导在致辞中的一个观点不太认可。”
    乔彤担忧的时候，任夏却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方向上的错误，继续开口：“我不认为中国电影必须要融入世界文化才有未来。”
    “或者说，我认为融入世界文化本身就是个偽命题，文化场本身也是战场，只是没有硝烟而已。这个战场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存在和平共处的可能。”
    这段话说的有些突兀，在场的媒体记者之中许多人不禁露出茫然之色，但坐在沙发上的张一谋却不禁勃然变色。
    任夏刚才的话，完全从根本上否定了他先前的致辞。
    如果融入文化场是个偽命题，世界文化场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那么所谓的拆墙为桥还有必要吗？
    那么他们第五代导演群体们，在过去三十年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这段话不仅张一谋无法接受，换在任何一个第五代导演在这里，恐怕也无法接受！
    甚至不只是张一谋变了神色，就连刚刚下台的戴锦华神色也凝重起来。
    促进文化交流，是思想文化领域中，一条未曾言明，但却真实存在的国策。
    这个方向，指导了过去三十年国內的文化创作道路。
    电影、文学，文艺界的两大领域，都在这条道路的影响下做出了改变。
    电影领域自不必说，奥斯卡早就成了中国第五代导演群体的执念。
    文学上面，诺贝尔文学奖在国內的影响力，比茅盾文学奖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就比如莫言，在今年拿了奖之后，简直是原地登上了中国作家的神坛，全然没人在意，这位诺奖得主是如何在小说中顛倒是非，如何丑陋化、妖魔化中国人形象的。
    莫言的这种写作手法，和国內很多导演在电影中的创作手法如出一辙，说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都行。
    任夏的话，在张一谋的耳中是对他本人的否定，但在戴锦华的视角下，是在当眾批评对外文化交流这条路线的错误。
    这样的行为非常危险，比任夏单独批评一个张一谋要危险得多。
    “你的观点，很偏激，也很狭隘，你这是自我封闭，拒绝对外文化交流！”
    张一谋直接从沙发上起身，手持话筒厉声开口：“中国电影这些年取得的进步，大多数都从和外界的交流中得来，且迄今为止也和好莱坞有著很大差距，如果我们再搞闭关锁国那一套，会再度被世界潮流所拋弃！”
    这话说的非常重，尤其是张一谋的身份加持下，更显得非常不同寻常。
    一些相对灵敏的记者已经嗅到了些敏感的气息，两人討论的不是电影，而是文化路线。
    “我没有反对文化交流，我反对的是以交流之名行文化投降之事！”
    面对张一谋的指责，任夏依旧保持著平静和从容，“交流不应该是单向的迎合，学习也不应该是跪著学！我们可以学习好莱坞的工业体系，但不必照搬他们的价值观；我们可以借鑑欧洲的艺术手法，但不必模仿他们的文化视角。”
    “学习总是要从模仿开始，难道你连这一点也要否认吗？”
    张一谋抓住任夏话中的漏洞进行反击。
    “我们已经模仿了三十年！难道还要再模仿一百年吗？”
    任夏丝毫不退，以攻对攻，直接给对方反將了回去，“难道中国电影人，就註定只能做西方的学徒？就不能放弃西方那一套，在自己本土的文化上做一些尝试？”
    “当然有尝试，我们也做了很多尝试，但艺术手法的表达总有其相似之处，就比如穿西装打领带，这些形式化的內容本身就是文明与文化的標准体现，难道为了不模仿，连这些东西也要反对吗？”
    张一谋没想到任夏反击会这么凌厉，险些被任夏问住，但好在丰富的人生经歷让他迅速反应了过来。
    “穿西装打领带绝不是文明与文化的唯一標准体现。”
    任夏仍然没有防守的意思，而是继续开炮，“文明与文化，应该体现在勤劳、智慧、善良、仁爱等深层次的人格內涵上，这些內涵，中国人天生就有，中国的文化也沉淀了几千年。”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墨家兼爱非攻，把这些思想的內核，用中国人能听得懂的电影语言呈现出来，远比用所谓“穿西装、打领带”的国际化改造来呈现要强得多。”
    “我们不能只跟在西方的电影节的价值取向后面亦步亦趋，我们必须要看到，西方的这套所谓文明標准並不高级，只是一种作秀的手段，如果我们看不透这一点，反而把这套东西奉为圭臬，那只会让我们的学习沦为邯郸学步、削足適履的笑柄！”
    任夏这段话完全是心中有感而发，因此说的又急又快。
    一大段话说完，不只是张一谋没能及时给出回应，就连在场的那些记者们也纷纷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此前为任夏感到担忧的乔彤，更是震惊得瞠目结舌，已然有些失態！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么也想不到，任夏竟然在文化与文明这个话题上，和张一谋这位大导演辩论的几乎不分高下！
    或者说，已经不能用部分高下来形容了，因为在任夏说完最后这一段话之后，张一谋竟然回应不上来了！
    要知道，两人此时谈论的话题，正是张一谋占据优势的领域！
    而任夏甚至还没有在今天提起过《金陵十三釵》这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