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夏这一段话说完后，青年论坛的会场內，一时间竟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张一谋看著台下那个站著的年轻人，面上的神情还能维持镇定，但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今天的这场对话，他其实是做了精心准备的。
    从作为特邀嘉宾的致辞开始，他就有意为自己做了铺垫，以防止任夏拿著《金陵十三釵》中的问题，对自己穷追猛打。
    甚至於在来这个论坛之前，他还专门找了两个熟悉的影评人，让他们模擬了下任夏的视角，对任夏可能提出的问题进行了预演。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任夏竟然没有衝著《金陵十三釵》开炮，反而直接对著第五代导演整体的创作路径，甚至是过去三十年文艺领域的总路线开炮了！
    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震惊过后，张一谋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確有两把刷子，不是寻常愤青可以比的。
    他虽然开炮了，但却不是要否定这条文艺领域的总路线，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读了这条路线！
    在读懂了对方的潜台词之后，张一谋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鬆之感，反而有了几分惊骇之意。
    起初他以为对方是想碰瓷自己成名。
    后来他认为对方大概是个理想主义过头的愣头青。
    现在他只觉得对方绝对是个疯子！
    一瞬间，张一谋都有些后悔答应这场对话了。
    后悔归后悔，但在这么多媒体面前，张一谋明白自己决不能被轻易驳倒，哪怕是诡辩也要把对话继续下去，否则明天的报纸铺天盖地的將会报导自己在对话中输给了一个年轻人！
    张一谋思衬片刻，没有回答任夏的问题，而是偷换了个概念並以此反问对方：
    “那么多导演在这条道路上的探索和努力，就这么被你定义为削足適履，邯郸学步？”
    “我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图，事实上，我始终尊敬第五代导演群体在国內电影最黑暗时刻的坚持。”
    任夏听出张一谋在偷换概念，但却没有揭破，而是顺著对方的话继续向下说：“打了个不恰当的比喻，曾经的中国电影，就像是一个饥寒交迫的乞丐，家里既没有土地，没有存粮，只能靠卖丑去取悦別人，从別人手中换取一些粮食来为维持生存。”
    “但是现在，乞丐家里有了存粮，有了可以认真耕作的土地，但他却已然形成了对卖丑的换粮食的路径依赖，整日依旧去卖丑乞討，从没有认真耕作过自己的土地。”
    “这样的人，哪怕再过一百年，也只能是乞丐！”
    任夏这个比喻打完，张一谋再度陷入了沉默。
    高手过招，往往几招之间就能见分晓。
    而任夏在这几段对话中展现出来的个人认知水平、以及视野思维，让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很难在对话中战胜对方了。
    会场之中同样保持著诡异的安静，所有记者们都已经被这场高水平的辩论所惊呆，纷纷在速记本上飞速记录著两个人的对话內容。
    实在太精彩了！
    有记者在心中暗自感嘆。
    就算是把两个人的身份抹去，单凭今天的对话內容，也会在网上掀起不小的热度。
    但如果加上对话双方的名字，毫无疑问將会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內网上最热门的话题！
    会场中一片沉默，张一谋没有考虑好如何回答，但任夏此时却再度拿起了话筒。
    “张导可以不用著急回答我的问题，我这里还有一些数据要和大家分享。”
    任夏边说，便从身上掏出一张折过的a4纸，当著所有人的面打开，念起了上面的数据。
    “1988年，《红高粱》获奖那一年，国內电影尚未形成一个规范统一的市场，全国全年票房总额不超过5亿元，而《红高粱》获奖后，仅版权收入便达到了500万美元，占全国票房总额的10%。”
    “那时候的中国电影市场正值寒冬，电影几乎是拍一部赔一部，想要回本，欧美电影节得奖后的版权收入，几乎是唯一的回本方式。”
    “为了得奖，为了让中国电影生存下去，当时的导演们採取了一些迎合西方的艺术手段，我们可以理解为无奈下的选择。”
    “但是在刚刚过去的2012年，我们的电影票房总额已经达到了170亿元人民幣，是全世界第二大电影市场！”
    “这样宽广的市场摆在这里，如果我们还不放下旧有的路径依赖，去深耕这片属於自己的土地，反而继续卖丑，甚至为了垄断卖丑的权力去当文化买办，这样的行为怎么能够被接受呢？”
    “要知道，文化场上的战斗，归根结底爭的是话语权，如果我们只会卖丑取悦西方电影节，中国电影將永远在西方电影面前低人一等。”
    会场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任夏的话音落下，那份薄薄的a4纸在他手中被重新折起，动作轻缓，却带著千钧之力。
    数据不会说谎，1988年的寒酸与2012年的庞大市场对比，像一记无声的重锤，敲在现场的每个人心上。
    “有著这么庞大的市场，还需要对国外电影节卑躬屈膝，百般討好吗？”
    “为什么不能深耕自己国家的文化呢？为什么还在习惯卖丑呢？”
    有记者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
    记者之中，，最为激动的还属乔彤，她早已经是心潮澎湃，忍不住直接站起身来为任夏鼓掌。
    卖丑、文化买办、路径依赖，这三个词完全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说得好！”
    乔彤不光鼓掌，还大声为任夏叫好，可惜立刻有工作人员过来制止了她，让她保持安静。
    张一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到中间的思索，最后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知道，这场对话从此刻开始，他其实已经输了，剩下能做的，就是尽力为自己爭取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罢了。
    “要拿他没有作品的事情发难吗？”
    张一谋陷入了犹豫。
    在最初的设想中，他的团队建议他如果一旦落入下风，就立刻拿任夏没有作品的事情开始进攻，讽刺这个任夏只会打嘴炮，没有任何作品。
    张一谋原本以为自己用不到这个办法，但没想到，对话才不过区区一个小时，对方就把自己逼到了做出决定的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