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你这个目標不现实,发上几篇批评张一谋的文章,就能达到目標?这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没有让戴锦华满意,她皱起眉头,提出了质疑。
她从1982年就在北电文学系任教,87年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电影史论专业,是中国电影行业诸多大事件的亲歷者,甚至是某些重要事件的参与者,对国內电影行业的了解远比任夏要深的多,也更清楚任夏所说的那个“国际电影节”情节的根源是什么。
那是国內整个电影行业在过去三十年內形成的路径依赖,是影视圈行业地位高低的评分表。
过去的三十年內,几乎每一个中国电影人都在遵循这一套规则行事,已经养成了非常强大的惯性。
导演的荣誉高低,要先看是否拿过奥斯卡和金球奖,再看欧洲三大奖,然后是金马奖、东京电影节、韩国青龙奖,然后是香港的金像奖,最后才是金鸡奖。
编剧、演员们同样如此,国外的奖项分量总是高於国內,港台的奖项又高过大陆,大家靠著这套潜规则论资排辈,这个国际电影节情结为代表的潜规则,已经深深烙印在中国电影整个行业身上,也烙印在所有电影人心中,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离谱荒诞、但却真实存在的思想钢印。
任夏的回答中能够认识到这一层,她很欣慰。
但任夏觉得单凭炮轰张一谋就斩断这个所谓的“国际电影节”情结,让她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从《金陵十三釵》这部电影上面向张一谋开炮,引发的可能是整个电影行业的震动与反击。
“单凭这几篇文章,当然没办法实现我所说的目標,但却能给其他有心效仿者敲响一个警钟。”
任夏听到戴锦华的质疑,没有气馁和沮丧,继续输出著自己的观点。
“如果连官方选定的冲奥影片,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金陵十三釵》,连张一谋本人都能够被批评,那就足以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的信號,让那些跟风走这条路径的人不敢再如此的明目张胆,让尚未踏上这条路的人望而却步。”
这话让戴锦华一愣,思虑片刻后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任夏的回答,但也隨之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问题,说说你对谢进导演的看法。”
“谢进导演...”
任夏愣住了。他没有料到戴锦华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谢进,中国第三代导演的代表,《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天云山传奇》《芙蓉镇》的导演,一个时代的象徵。
他需要时间思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隱约的风声。书架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时间缓缓移动。
“谢进导演,”任夏缓缓开口,“是当之无愧的中国导演第一人,也是中国电影的一面旗帜。他的伟大不仅来自於艺术成就,更来自於他本人的思想高度。他的电影里有尖锐的批判,有痛苦的反思,但从来没有对国家和民族的否定。但凡看懂他的电影,都不会怀疑这一点,他深爱著这片土地和土地上面的人民。”
“那你了解1986年对谢导的那场批评浪潮吗?你怎么看?”
戴锦华微微頷首,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更让任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他当然知道那段歷史,凡是真正搞中国电影研究的人,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一段歷史往事。
1986年,以《文匯报》为首的多家权威媒体刊髮长文,对谢进发起了一场突袭式的围攻。
他们批评谢进的罪状很多。
什么“儒学电影主义”、“反思不深刻、批评不尖锐”、“用煽情式的道德神话代替对社会矛盾的批评”,“维护主流价值观且迴避体制批判”等等罪状,都被扣在了谢晋这面中国电影旗帜上。
那场批判声势浩大,几乎宣告了以谢晋为代表的第三代导演创作模式的终结,也標誌著第五代导演的全面崛起。
而第五代导演,正是以张一谋、陈凯哥、田状状等人为代表,他们的共同特点之一,就是积极走向国际电影节,寻求西方认可。
想到这里,任夏似乎有些明白了戴锦华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1986年那场批判......”任夏停顿了更长时间,斟酌著话语。
“我认为那是中国电影史上的关键转折。从那以后,谢进模式成了贬义词,意味著陈旧过时、不够现代。而什么是现代?在当时的话语里,现代等於学习西方现代电影语言,等於与国际接轨。”
“那场批判的影响极其深远,它不仅標誌著第三代导演群体的退场和第五代导演登上舞台中央,更標誌著中国电影一面旗帜的倒下,和电影评价话语权的根本性转移。”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著思绪:“从那以后,国际认可成了衡量中国电影价值的重要標尺。导演们开始自觉或不自觉地调整创作,去迎合西方电影节的审美和价值观。张一谋和其他第五代导演的成功,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路径依赖。而今天中国电影面临的许多困境,追根溯源,都可以回到那个转折点。”
这一大段话,任夏说的很慢,中间甚至停顿了两三次来整理思绪,但戴锦华始终保持著耐心,直到任夏说完后,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你这个年龄,能有这个认识,的確很难得,怪不得老章对你的看法会这么好。”
戴锦华看向任夏的目光已经不只是欣慰,甚至有了几分惊讶。
她的问题看似很简短,但必须是对中国电影发展歷程有著足够清晰的了解,並且经过了大量深入的思考之人,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而任夏的回答,无疑让她非常满意。
“个人浅见,不足掛齿,不敢当教授夸奖。”
任夏回答完之后,心中不由鬆了口气,对戴锦华出手帮忙的预期也抬高了几分。
但他心中也只是乐观了几秒,戴锦华的下一段话隨之便打破了他的幻想。
“既然你能看到谢进这面旗帜倒下对中国电影造成的伤害,那你也应该清楚,张一谋在事实上已经成为了继谢导之后的第二面旗帜。”
“过往几十年中,一谋对中国电影行业是有贡献的,他作品风格的形成,不仅仅是他自身的选择,同样也是时代特徵的体现。”
“当年国內电影行业寒冬的时候,是一谋他们用一个又一个国际奖盃,打开了中国电影在国际版权市场上面的销路,提振了电影人的信心。”
“现在电影行业看似景气了,但面子仍然是第五代导演群体们撑著,如果张一谋这面旗帜倒下了,谁能接替他扛起中国电影的大旗?”
“一个国家的电影行业如果连扛旗的人都没有,等同於士兵们失去了主帅,这在文化战场上会十分危险。”
说到这里,戴锦华看向任夏,面色极为认真地开口。
“现在回到第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我对你说,我不支持你做这件事,你应该再等五年、十年,等你在学界有了地位,等舆论环境更成熟,你能等吗?”
任夏见到对方面色,心中的乐观已经完全消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將这些天以来自己的思考、行动,以及两世对国內电影行业的认识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隨后睁开双眼看向戴锦华,面色坚定开口。
“戴教授,我理解您的顾虑,但中国电影行业如果想要有个光明的未来,就必须先从摆脱对西方电影节的崇拜开始。”
“还是那句话,中国电影的根本是观眾,出路在我们自己本身的文化上,什么时候电影行业能够认识到这两点,什么时候我们就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
言毕,任夏微微欠身頷首,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