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彤离开后,任夏进入了漫长的等待。
按照章义说的时间,戴锦华大概两天就能从羊城回来,回来后她的助理会联繫自己,但任夏从周二等到周五,仍然没有得到戴锦华方面的消息。
周五晚上,任夏坐在工作室里,將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重新推演了一遍。
最乐观的,是戴锦华支持,学界理性討论;最悲观的,是权威媒体定性批判,工作室被舆论围剿。
每一种状况都可能发生,他必须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夜深了,任夏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明灭,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找到章义的电话,手指悬在拨號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不想催。
如果戴锦华看了视频后愿意支持,自然会联繫他。如果不愿,催也没用。
而且,就算对方不支持自己,自己也不会停下来。
路总要有人走,戴锦华的背书固然重要,但任夏同样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思考,相信那些在国家逐步强大过程中成长起来的年轻网民。
他们没有老一辈对西方的盲目崇拜,对祖国有著朴素而纯正的热爱,只要能唤醒他们,得到他们的支持,自己並不是毫无胜算。
周六上午,这是个调休的工作日,任夏把陈茗风、苏晓等人召集到了一起。
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陈茗风、苏晓、陈默、吕诚、朱旭、赵蔷,陈宇坐在角落,负责记录。
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任夏很少召开全体会议,而一向好说话的陈宇此时面色也非常严肃。
“各位,”任夏开门见山,“下周一上午十点,我会发布一个新视频。目標,”他顿了顿,“这个视频的主题,是批评张一谋导演的电影《金陵十三釵》。”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茗风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苏晓张大了嘴,陈默手上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任导,”陈默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您说的是张一谋?国师?”
“是。”
“《金陵十三釵》?那部奥斯卡提名电影?”
“是。”
会议室陷入死寂。
几秒钟后,陈宇打破沉默:“任导,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这个问题让眾人回过了神,任夏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两件事。第一,视频发布后,评论区一定会爆炸。我需要你们分成两组,24小时轮班,负责收集有价值的反对观点,尤其是专业影评人、学者的批评,整理后交给我。”
“第二,”他环视眾人,“这次批评的对象分量很重,可能会引发大规模的爭论。工作室所有成员,从今天起,注意保护个人隱私,不要在个人社交媒体上谈及工作內容。如果发生大量媒体上门强行採访的事情,必要时可以居家办公。”
“任导放心,我没有问题。”
依旧是陈宇率先开口应下,其余的几人才陆陆续续从茫然中回过神来,跟著开口领了任务。
將工作室的事情安排完,任夏的心態反倒完全放鬆下来,下午在办公室中听歌看书,还和在老家当厂二代的金驰一起打了把魔兽爭霸,仿佛马上要炮轰张一谋这件事不存在一般。
第二天早上,任夏早早起床,先去玉渊潭公园里面晨跑了一个小时,隨后回到住处洗澡下楼吃早饭。
刚刚结完帐,手机尚未放回兜里,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请问是任夏先生吗?我是戴教授的助手袁筠。”
电话中的声音非常轻柔。
“你好,是我。”
任夏稍稍一愣,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你现在方便来北大吗?戴教授要见你。”
“可以,我大概十点左右到。”
掛断电话,任夏缓缓吐出一口气,叫了个计程车赶往北大。
北大,电影与文化研究中心。
任夏被助手带过来时,戴锦华正坐在书桌前看一份文稿。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摘下眼镜。
“任夏?坐。”
任夏在对面坐下,顺道打量了一眼房间的摆设。
这里的书多得惊人,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英文混杂,像一座知识的堡垒。戴锦华没有讲座视频里那么高大,但那双眼睛却非常锐利、深邃。
她把面前的文稿推过来。任夏一眼认出,那是根据他视频的文案整理出来的文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你的视频我看过了,而且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观点,第二遍看论证,第三遍看问题,最后的结果是没有问题。”戴锦华的声音平静,“你很优秀,比我年轻时候要强得多。”
“多谢教授夸奖。”
面对戴锦华的夸奖,任夏没有狂喜,也没有扭捏推迟,因为他知道对方后面一定有话要说。
“看完你的视频,我大概能猜到你找我的目的。”戴锦华转过头来,看向任夏,“你是想让我为你背书,在你发布视频后表態支持你吗?”
“確实如此,我希望您能帮忙和相关的报刊打个招呼,让我有个相对公平的舆论环境。”
任夏点点头,对自己的想法没有丝毫隱瞒的打算。
戴锦华一生不知见识过多少场文化爭论,比任夏炮轰张一谋大的也有不少,因此他没必要藏著掖著,显得小家子气。
果然,听到任夏的回答,戴锦华非但没有任何恼怒的神色,反而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我需要问你三个问题,才能告诉你我的决定。”
“您请问。”
任夏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深吸一口气,正色相对。
“第一个问题,”戴锦华伸出一根手指头,“如果今天我对你说,我不支持你做这件事,你应该再等五年、十年,等你在学界有了地位,等舆论环境更成熟,你还会做吗?”
任夏迎著她的目光:“戴教授,不管我从您这儿得到什么样的答覆,我都会在明天上午八点发布视频。”
戴锦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意外。
“这样做,你很有可能被整个影视圈孤立,被媒体围剿。”
“我知道,但这件事必须得做,我如果侥倖做成了自然是幸事,就算做不成,我相信日后也必然有人接力向前。”
“第二个问题。”戴锦华重新坐下,目光如炬,“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是要彻底打倒张一谋吗?”
“不是。”任夏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的目的不是打倒张一谋,而是以批评《金陵十三釵》为切入点,斩断国內电影导演中普遍存在的奥斯卡焦虑症和国际电影节情结。”
“我想通过这次批评告诉所有人:中国电影的根本在中国观眾,不在坎城、柏林、威尼斯和奥斯卡的评委席上。导演们应该放弃这种投机式的效仿,把精力放回电影本身,尊重观眾,相信中国文化本身的优秀和生命力。这才是振兴中国电影的唯一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