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夏將视频发送到戴锦华邮箱的第二天下午，乔彤来到玉龙工作室。
    看得出来，她对任夏口中的大新闻非常重视，不光自己来了，还带著助理和全套的採访设备，一进入工作室，就让助理把摄影机架了起来。
    “乔主编，不至於，大新闻跑不了，你別把我员工嚇到了。”
    任夏哭笑不得，让陈宇招呼乔彤的助理去一旁休息，又把乔彤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给对方倒了杯茶。
    “说说吧？什么大新闻？难不成你下一个作品又准备炮轰哪位大导演了？”
    乔彤根本没喝水的心思，接过来直接放在了一旁。
    “乔主编慧眼如炬，”
    任夏笑了笑。
    “还真是？”
    乔彤顿时来了兴致，“让我猜猜是谁？大陆的还是港台的？”
    “大陆的。”
    “娄夜、贾樟科？”
    “切，咖位太小我懒得喷。”
    “冯裤子、贯虎？”
    “嘖嘖，商业之流难入我眼。”
    “嘶~！”
    乔彤倒吸一口凉气，放下水杯，起身围著任夏转了两圈，看了看他脸上淡然自若的神色。
    “总不能是陈凯哥吧？他的背景可比鲁川厚实多了，你可得慎重。”
    “我没有和巨婴辩论的爱好。”
    “那是谁？”
    乔彤顿时一头雾水，她已经把有资格、有代表性、且值得任夏去炮轰的国內导演数了个遍，没想到被任夏全部否认。
    “你总不能去喷张一谋吧。”
    乔彤笑呵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
    “什么？”
    “我说，你猜对了，就是张一谋。”
    任夏面色依旧平淡，但口中的话语却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了乔彤耳旁。
    她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手指一缩，茶杯“哐当”一声歪倒在桌面上，褐色的茶水迅速洇湿了任夏整理好的几份资料。
    “你疯了！”乔彤脱口而出，甚至忘了去管自己湿了一片的袖口。
    “我没疯，视频都已经做好了，下周一就会发布。”
    任夏拿起纸巾，把桌面上的水渍擦掉，面色依旧平静如常，仿佛刚才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任夏！你看清楚！那是张一谋！国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个答案衝击得不轻。
    任夏擦乾净桌子，將湿掉的资料拿到一边，这才抬眼看向失態的乔彤：“乔主编，你先坐下，喝口水，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乔彤来回踱步，“任夏，我承认你有才华，眼光毒，胆子大。但这次不一样！”
    “鲁川你可以骂，因为圈內討厌他的人不少。但张一谋是中国电影的脸面。奥运会开幕式总导演，国庆六十周年晚会总导演，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两度奥斯卡提名。你批评他，等於在批评大半个中国电影界。”
    “还有，你用《金陵十三釵》来批评他，那是国家层面力推的冲奥重点项目！是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作品！是主流媒体集体讚誉过的中国电影工业里程碑！”
    “你批评这部作品？你是在质疑什么？质疑上面的眼光？质疑国际评委的品味？还是质疑我们这么多年来建立起的文化输出成功案例？”
    “老乔，你先別激动。”
    任夏將有些失態的乔彤按回了椅子上，顺手把自己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
    “视频已经剪好了，我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你不想看看吗？”
    这句话终於让乔彤平静下来，她大口喘著气，看著任夏依旧平静却坚定的面孔，嘆了口气，接过了电脑。
    接下来的四十二分钟，乔彤没有说一句话。
    她坐在电脑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著屏幕，表情隨著视频的播放而不断变化。
    从最初的眉头紧锁，到中间的凝重沉思，再到后来某个时间点的恍然，最后是视频结束后的长久沉默。
    片尾字幕滚动完毕，屏幕暗下去，映出乔彤复杂的表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钟錶指针的转动声。
    工作室的暖气似乎开得太足了，乔彤感到后背渗出细汗，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平息內心的躁动。
    “怎么样？”任夏问。
    乔彤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许久，她才睁开眼，看向任夏的眼神复杂难明。
    “很震撼。”她说，“比我想像的.....更深刻，也更尖锐。”
    “只是尖锐？”
    “不。”乔彤摇头，“是穿透力。你把《金陵十三釵》的问题，提升到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高度，尤其是文化主体性的自觉或不自觉的让渡这一点，类似的话我以前也听別人说过，但是他们说的没你透彻，也没你说的深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核心论点是，张一谋为了获得国际认可，尤其是奥斯卡的认可，在《金陵十三釵》中预设了一个西方观眾和评委的视角，用他们熟悉的宗教符號、敘事框架、价值体系来重新编码南京大屠杀这段歷史。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人的苦难被简化、被工具化，成了符合西方人道主义敘事模板的標准化產品。”
    “正是如此。”任夏点头。
    “但这样批评的后果你想过吗？”乔彤问，“张一谋会怎么回应？他的支持者会怎么反击？那些想要效仿张一谋的人怎么看？还有那些曾经盛讚这部电影的权威媒体、专家学者，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我想过。”任夏的语气很平静，“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我的公信力崩塌，玉龙工作室刚起步就夭折，我本人被贴上狂妄无知、否定中国电影成就的標籤，从此消失在公眾视野。”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为什么不能晚点做？等你的工作室走上正轨，粉丝基础再多一些再做？”
    “因为必须有人做，而且越早越好。
    “你不怕被整个影视圈排斥，甚至被全网嘲讽你是一个只会开炮的键盘侠吗？这一步如果走出去，你的敌人遍布整个中国影视圈，甚至此前被你踩在脚下的鲁川也会趁机出来报復你。”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任夏回答的斩钉截铁，乔彤听完却陷入沉默，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你需要我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半晌之后，乔彤抬起头来，眼神恢復了镇定。
    “可能需要两三个专访，因为这个视频发布了之后，估计大部分文艺相关的媒体都会倾向於张一谋，我需要一个能够稳定发声的渠道。”
    “没问题。”
    乔彤一口答应下来。
    “多谢，如果真遇到了顶不住的压力，没必要逞强。”
    任夏先是鬆了口气，但见到乔彤一脸的坚毅，反而宽慰起了对方。
    “天塌了有高个子盯著，我扛不住还有我们主任，主任上面还有主任。”
    见任夏这么说，乔彤反而硬气了起来，“只要是和民族大义有关的战斗，环球时报永远不会后退半步。”
    这话说的实在硬气，任夏忍不住鼓掌相嘆，想起了重生前在网际网路键政圈流传很广的一句话。
    你可以怀疑环球时报的水平，但永远不需要怀疑他们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