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鲁川握著手机,指节发白。
“杨总,”他的声音有些乾涩,“难道我就这么忍著?让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愤青骑在我头上拉屎?”
“忍一时风平浪静。”杨正龙说,“网际网路的记忆只有七天。你不回应,过几天自然有別的热点。”
“但你一旦回应,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长期话题,粘在你身上,粘在《王的盛宴》身上,直到电影上映,甚至上映之后。到时候票房受影响,损失的可不是你一个人。”
鲁川闭上眼睛。
理智告诉他,杨正龙是对的。但情感上,那种屈辱感几乎要把他撕裂。
“如果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杨正龙又说,“可以换个方式。让《南京!南京!》的出品公司星美出面,以版权问题要求b站下架视频。理由是视频使用了大量电影片段,涉嫌侵权。这样既不用你亲自下场,也能达到刪除视频的目的。”
“......b站会配合吗?”
“一个日活刚过了十万人的小破站,面对正规影视公司的版权主张,敢不配合?”杨正龙语气轻蔑,“他们不敢和正规影视公司作对。而且这是版权问题,不是观点爭论,不会有別的风险。”
鲁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哑著嗓子说:“......我知道了。”
“鲁导,別忘了,《王的盛宴》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作品。”杨正龙最后说,“等电影票房爆了,谁还会记得一个不知名up主的视频?
电话掛断。
电话掛断。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鲁川才慢慢放下手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像某种垂死的喘息。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它们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
他现在已经清醒过来,明白杨正龙说得对,这场爭论绝不能暴露在公眾视野。
只要暴露了,他绝对是损失最大的那一个。
“鲁导?”陈雅茹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鲁川抬起头,眼神空洞。
“声明......还发吗?”
“不发了。”鲁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联繫星美那边,让他们以版权问题给b站发函,要求下架视频。”
“那起诉的事......”
“搁置。”
陈雅茹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鲁川叫住她。
“鲁导还有什么吩咐?”
鲁川盯著电脑屏幕,那个视频的封面还亮著——《解剖〈南京!南京!〉的危险敘事》。
“去调查下这个任夏到底什么来头”他一字一顿地说,“查清楚。北电哪一届的,导师是谁,在哪家影视公司工作,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
“明白。”
陈雅茹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鲁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办公室里的家具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错重叠,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鲁川低头一看,是一个小明星婚变的消息衝上了热搜第一。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乾,很涩,像破了的风箱。
是啊,网际网路的记忆只有七天。
七天之后,谁还会记得一个叫任夏的up主,和他那部二十分钟的视频?
只要《王的盛宴》票房爆了,只要他还能继续拍电影,继续站在聚光灯下......
这些杂音,终会被遗忘。
鲁川这样告诉自己。
但当他关掉电脑,起身准备离开时,还是没忍住,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视频的封面。
封面上,任夏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
任夏上传视频的第六天,上午十点。
工作室里,任夏正对著电脑屏幕修改《可可西里》对比视频的文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斑。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克明。
任夏盯著那个名字,愣了两秒。
周克明,他在北电导演系的班主任。
前世,任夏毕业后基本再没见过他,只偶尔在行业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又带出了哪个获奖的学生,又当了哪个电影节的评委。
一个资歷很厚,也深諳圈子规则的老人。
任夏接起电话:“周老师。”
“任夏啊。”周克明的声音很温和,带著那种师长特有的关切,“最近怎么样?还在首都吗?”
“最近还好,我还在首都。”
“那就好,那就好。”周克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老师看到你那个视频了。”
任夏没接话,等著下文。
“做得很专业。”周克明说,“镜头分析很到位,理论功底也扎实。不愧是咱们系出来的学生。”
“谢谢老师。”
“不过啊,”周克明的语气微妙地转了转,“任夏,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想得不够周全。影视圈是个讲究人情的地方,你今天批评这个,明天批评那个,以后的路......不好走啊。”
任夏笑了:“老师是来劝我的?”
“我是为你好。”周克明的声音严肃了些,“鲁川导演那边,托人联繫到我。他们的意思很明確:只要你把视频撤下来,透露是谁指使你做的,再写一份致歉声明,他们不仅不会追究你,还会给你一笔报酬。”
“他们愿意给多少?”任夏问。
“十万。”周克明说,“而且,鲁川导演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推荐你进星美的项目组,从助理导演做起。这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
十万。
2012年的十万,对一个月薪五千的北漂来说,是笔巨款。
更何况还有进星美的机会——那是多少影视毕业生梦寐以求的起点。
前世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任夏大概会心动。
但现在,他只是觉得可笑。
“老师,”任夏语气平静,“视频是我自己要做的,没人指使。我也不会撤。”
“任夏,你別衝动——”
“我没衝动。”任夏打断他,“周老师,您教过我们,电影是艺术,但也是责任。拍歷史题材,尤其是南京大屠杀这样的题材,导演的第一责任是什么?”
周克明没说话。
“《南京!南京!》的问题,不是艺术手法的问题,是歷史观的问题。”任夏继续说,“我做的视频,每一句分析都有依据,每一处批评都有理有据。”
“如果鲁川导演觉得我说错了,大可以公开反驳我,用电影理论、用歷史事实来反驳。而不是通过您,用钱和机会来收买我。”
“你....”周克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任夏,你这样做,未来在影视圈的路会很难走啊。”
“我做这个视频开始,就没再想过继续走影视圈的道路。”任夏说,“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视频我不会撤,歉也不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