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结束后，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静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班主任周克明的声音还在耳边，那句为了你好似乎还带著难以拒绝的真诚。
    但现在的任夏，已经经歷过圈子底层十多年的摸爬滚打后又重活一次。
    他太清楚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了。
    给你十万，让你闭嘴。等你进了星美，隨便找个地方把你晾在一边。
    等热度过去，等舆论平息，你还是那你，甚至可能比从前更惨。
    因为你已经背上收钱刪帖的污点，这辈子都洗不掉。
    但过了没多久，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任夏大学时期的班长张醒，现在是寰亚电影旗下的一个小剧组中当副导演。
    “任夏，你疯了吧？敢骂鲁川？你知道他背后是谁吗？”
    任夏没说话。
    “听兄弟一句劝，赶紧把视频刪了，发个道歉声明。鲁川那边说了，只要你认错，这事就翻篇。要不然，以后在这个圈子，你真混不下去了。”
    “老张，”任夏说，“我记得你们公司好像也是《南京！南京！》电影的投资方对吧？”
    “傻叉！你他妈真是油盐不进！”
    电话掛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任夏接了七八个电话。
    有劝和的，有好心提醒的，有阴阳怪气说他想红想疯了的，也有真担心他未来的。
    最后一个电话是大学时睡了他四年下铺的兄弟金驰打来的。
    “夏子，我刚看到视频，你连鲁川都敢骂，骂的也真解气，真牛逼！”金驰先是称讚两句，然后又提醒道，“但鲁川那边已经开始查你了。我听一个在星美的师兄说，他们法务部已经去学校调查你去了，说是要起诉你。”
    “多谢，老金。”
    掛掉这个电话，任夏懒得再搭理外界的声音，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清静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原打算继续剪辑视频。但心里那点波澜，终究还是没压住。
    北电导演系，他曾经以为那是梦想开始的地方。
    四年苦读，通宵拉片，为了一个镜头的含义能和同学爭辩好几天。那时候他们聊电影，聊理想，聊未来要拍出什么样的作品。
    现在呢？
    一个视频，就让那些曾经的同学、老师，露出了最真实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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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是不知道鲁川的问题，不是看不懂他的视频。
    只是在这个圈子里，人情、利益、关係网，比真相重要，比原则重要。
    任夏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前世在横店混了七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烂片能拿奖，是因为评委和导演是同学；抄袭剧能爆火，是因为製片方背景硬；明明拍得一塌糊涂的导演，能一部接一部地拿到投资，是因为他爸是xx。
    整个影视圈中，从京圈、沪圈爭霸的圈子时代，到流量时代，再到资本时代，一直如此，早就烂到根了。
    这也是任夏选择重走前世路的原因，不只是不想和那些人同流合污，更是想要凭藉著自己的努力，刺穿一些黑暗，净化一些污祟。
    至於金驰电话中提及的可能被起诉这件事，任夏反倒不担心。
    重生前做了多年电影解说的视频博主，他非常清楚这方面的法律边界和模糊地带在哪里，不会给鲁川他们任何把柄。
    同一时间，临安，b站总部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著四个人：创始人兼ceo徐亦松、最大投资人陈瑞、运营主管赵明、法务总监李维。
    投影屏幕上，正在播放任夏的视频《解剖〈南京！南京！〉的危险敘事》。
    不过，这次播放的版本是经过標註的——视频中每一处使用《南京！南京！》电影画面的地方，都被红色框线標出，旁边註明了使用时长和对应分析內容。
    视频播完，李维拿起雷射笔，指向屏幕。
    “根据我们的统计，这个20分钟的视频，总共使用了14张电影截图，和4段电影片段，总时长不超过20秒。”
    “而且，大家注意看，up主在使用这些素材时，没有单独播放，而是將它们与歷史照片、纪录片影像、甚至其他电影的类似镜头进行对比分析。这种使用方式，在法律上属於转换性使用。既作者不是简单地再现原作品，而是用原作品的片段作为论据，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徐亦松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所以，你的结论是？”
    “不构成侵权。”李维说得斩钉截铁，“根据《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和《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的相关规定，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適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属於合理使用，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
    陈瑞问：“星美那边主张的侵权理由是什么？”
    “他们主要抓住两点。”李维翻著桌上的文件，“第一，视频使用了电影画面，未经授权；第二，他们认为视频的批评性內容损害了电影的商业价值。但这两点，在法律上都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继续说：“关於第一点，我刚才已经解释了，这属於合理使用。关於第二点批评损害商业价值这一块，在法律上根本不成立。影评本身就是对作品的评价，有好评就有差评，观眾只要买了电影票，就天然有了批评电影的权力。”
    赵明插了一句：“那如果星美真的起诉呢？视频作者的胜算有多大？”
    “很大。”李维说，“如果作者会被判定侵权，那么那所有影评人都该被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瑞看向徐亦松：“你怎么看？”
    徐亦松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赵明：“视频数据现在怎么样？”
    赵明立刻打开笔记本：“非常夸张。上传六天，总播放量31万次，弹幕7万条，评论6万3千条，收藏5万1千次。站內用户观看17万，站外来源观看14万。而且这14万外站观看，带动了超过2万个新用户註册。”
    “最为离谱的是增长速度，从视频被上传的那一刻开始，每个小时平均播放量都比上一天更高。从每小时几十的播放量，到今天上午1.8万每小时的播放量，只用了六天时间，且增长曲线才只是略微放缓，並未出现下滑跡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毫无疑问，这个视频现在已经是b站有史以来播放量增长最快、互动率最高、破圈效果最明显的原创內容。没有之一。”
    此前，b站单个视频播放量最高的视频是鬼畜视频金坷垃收穫祭，总播放量达到了85万。
    这个数据在后世看起来不起眼，但2012年的视频网站播放量的数据还不像后世那样普遍注水到离谱。
    如微博顶流明星单条微博下面的留言和互动也就几万条上下，任夏这个视频的传播度，已经和一些普通明星的动態相持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