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妮斯刚鬆了口气,但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忽然顿住。
肉团把原本的兜袍撑得稀烂,破布掛在身上,狼狈不堪。
虽然有维克递过来的大块黑布裹著,可胳膊,腰部还是露著大片肌肤,风一吹,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双颊緋红。
尤妮斯翠绿色的双眸微微颤了颤。
她一直是用这样的模样,跟维克说话的?
尤妮斯轻嘆了口气,急忙將黑布绕著身体缠了几圈,层层叠叠裹成兜袍的样子,严严实实。
隨即抬手將散乱的髮丝別到耳后,转身侧过了脸。
可脸颊的红晕此时怎么也褪不去。
她轻咳一声,想掩饰这份窘迫。
就当...
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应该可以吧。
尤妮斯目光瞥了一眼身后的维克,
但与此同时,
尤妮斯那翠绿色的双瞳微微一缩。
维克猛地栽倒在地,手臂正徒劳地在地上抓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维克!”
尤妮斯声音发颤,慌忙扑过去扶住他,正当掌心触到他滚烫的额头时,內心猛地一沉。
维克发烧了?
尤妮斯道:“耶鲁!”
耶鲁立刻会意。
像道闪电般窜到维克的身后,利齿精准叼住维克后颈上的兜袍,猛地將维克驮在背上,朝米尔顿要塞狂奔。
维克怎么会突然这样?
尤妮斯手心全是冷汗。
她准备立刻赶到帐篷为维克治疗。
维克或许是受惊了的缘故。
可在维克眼里,此时既没有尤妮斯焦急的脸,也没有耶鲁奔跑的身影。
他喘著粗气,眼前只剩一片混沌,冰冷的力量像蛆虫一样从脚底缓缓缠绕著他的四肢。
蛆虫在裤管里蠕动,飞蛾扑在眼皮上扇动著那些噁心的鳞粉,这一切都发生的毫无徵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猛地。
他瞪大了双眼。
尤妮斯可能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维克瞬间感受到了。
那位血色恐惧此时非常愤怒,他打搅了血色恐惧的计划。
而他身后,一只巨大的血色眼球正悬浮在半空,瞳孔里淌著粘稠的血液,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您得到了血色恐惧“法师”的注视】
【您的信念正在接受考验...】
【崩溃!】
或许是感受到了纯净火焰的威力,这让血色恐惧感到了痛苦。
那远在塞外藏在黑暗中的存在,顺著尤妮斯的肉团诅咒,定位到了如今的自己。
维克毫无防备,因此,才被血色恐惧“法师”瞬间耗干了理智。
仅仅是愤怒的注视,便让维克镇不住精神来。
忽然。
维克感到心臟像是被箭狠狠刺穿了一样,捂著胸口痛苦的蜷缩起来,胸腔里窒息般的重压,几乎要將他碾碎。
原来是这种感觉...
理智崩溃的感觉!
血色恐惧,竟然这么恐怖。
这可是在月华城!
怀中的法师手册突然发出了嗡鸣,震颤在他脑海中越来越烈。
隨即。
维克眼前猛地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不知昏睡了多久,维克只觉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他揉了揉发沉的眼皮,缓缓坐起身,忽然,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既不是月华城的喧囂市集,也不是米尔顿要塞的冒险者营地,而是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地方。
尤妮斯,还有耶鲁的身影都消失了。
这里是哪里?
维克缓缓站起身来。
准確说,这是片纯白的世界,空无一物,连风都静止了。
维克皱紧眉头,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剑,眼神瞬间警惕了起来。
难道是尤妮斯说过的,血色恐惧“法师”的幻觉空间?
但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此时他的心底没有半分不安,没有心慌,更没有被恐惧掌控的窒息感。
反倒是异常的平静。
忽然,身后炸起一道尖利的声响,那音色,像极了他怀中法师手册发出的嗡鸣,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醒来了吗?呦!维克!”
他猛地转身,双瞳微微一缩。
眼前立著个诡异的身影。
那身影通体由深色木头构成,头顶生著一对弯曲的木角,正斜躺在虚空中,双眼戏謔地盯著他。
维克彻底懵了。
木头...还会说话?
“你是...?”
“我?”
祂指了指自己,肩膀耸耸肩,道:“哎,你居然不认得我?刚才从血色恐惧手里救下你的人可是我,你为了个半精灵就敢招惹那东西,该说你是胆子大,还是说脑子笨呢?”
维克坚定地道:“尤妮斯是我的伙伴。”
“奉劝你不要在这样的世界有泛滥的同情心。”
祂忽然耷拉下肩膀,头顶的木角也隨著蔫了气,重重嘆了口气,道:“不过嘛,我就是因为这个点所以才看上你的,你就是我选择的人,哪怕最后没有成功,我也会培养你,因为,这可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对了。”祂忽然拍了下额头,得意道:“我是那本法师手册的原主人哦,很厉害吧,虽说现在它早归你了。”
维克道:“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祂双臂交叉於胸前,咧开嘴露出尖牙,大声道:“叫我萨姆尔就行,我以前可是这世界的主神之一,那时候日子多太平啊,哈!”
维克一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道:“可...可是你这模样,一点都不像神。”
“神该有什么样?嗯?”祂猛地凑近,木角几乎戳到维克的鼻尖,阴沉著脸,道:“我告诉你!我想什么样,就什么样!”
萨姆尔像是很不满,那股气却忽然泄了,沮丧地耷拉著脑袋,像个没了魂的癮君子。
“我早就不是什么神了。”
萨姆尔的木脸垮了下来,声音发闷地道:“从神位上摔下来太久了,外面的人早就把我忘乾净了,我也只能躲在这里,才能保住这条老命,才能保证不被恐惧之神撕碎。”
“恐惧之神?”
维克紧皱眉头。
“是你救了我?还有,你说选中我...是什么意思?”
“我选中你,是因为你的身上有特別的感觉。”
萨姆尔抬眼,双眸亮了亮,像是大鹅一样咯咯笑著道:“漫长岁月里,我只找到两个像你一样有趣的人,目的就是把你们培养起来,去杀死那该死的恐惧之神,我要让他知道萨姆尔並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这本法师手册是我送给你的,它已经传承了很久了,至於比你先拿到手册的傢伙...说实话,他真的是个好人,性子也好,我挺喜欢的...不过嘛...”
萨姆尔撇撇嘴,轻描淡写地耸耸肩,道:“他死掉了。”
维克道:“被谁杀的?”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在诺克兰德。”萨姆尔的木角垂了垂,嘆道:“他没栽在恐惧之主手里,反倒是极夜的时候,被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血色恐惧...”
“没能扛住恐惧的啃噬,心臟炸了。”萨姆尔努努嘴,木头手指了指维克,道:“跟刚才的你一样,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死了哦,面对血色恐惧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维克沉默著。
眼前这自称“神”的傢伙,说实话半分架子没有,反倒透著点小心翼翼的討好自己的意思。
这让维克感觉到古怪。
不过,
他確实好奇法师手册的力量。
而先前那崩溃的理智此时总算稳了些,正想追问,却见萨姆尔的木头身子突然晃了晃,边缘泛起半透明的雪白色,像是要与这片纯白世界融为一体。
“哦,维克,那混帐又来找茬了。”
塞姆尔急声道:“或许下次在梦里,我会再次来找你,到时候我会再次回答你想问的问题的,我们一起联手吧,维克。”
“杀死恐惧之神!”
“记住。”祂的声音陡然沉了沉,道:“要杀死黑烟骑士,它对米尔顿要塞的威胁,比血色恐惧法师要强得多。”
忽然。
隨著纯白世界分崩离析,
维克感觉喘不过气来。
忽然。
他猛地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把后背的布料浸得湿透。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帆布顶。
他愣住了。
这里是米尔顿要塞。
尤妮斯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