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著蜿蜒的官道行进,苏黎世堡高耸的城垛渐渐消失在身后起伏的山峦之后。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湿润气息,与城堡內紧绷的忙碌截然不同,却也无法完全洗去眾人身上沾染的、那来自深渊的刻骨寒意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就在队伍绕过一片茂密的老橡木林,林间阴影与阳光交错,即將踏上通往边境的主干道时,前方斥候突然勒马,打了个急促而警惕的手势。
一队人马正停在路旁的一小片空地上,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那支队伍看起来勉强维持著体面,但风尘僕僕,难掩落魄。
拉车的马匹皮毛缺乏光泽,透露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照料不周。
护卫的佣兵数量不多,装备参差不齐,皮甲陈旧,武器保养也只是过得去,他们的眼神中带著惯有的警惕,更深的地方却藏著一丝窘迫与不安。
几辆装饰著熟悉纹章的马车显得有些破旧,车辕上沾满乾涸的泥点。
阿尔高伯爵领地的黑鹰与枯枝徽记。
当艾登的队伍靠近,金属鎧甲的摩擦声和战马沉重的蹄声惊动了对方。
为首的阿尔高伯爵立刻驱动他那匹还算神骏的坐骑迎了上来。
他穿著料子不错但已显旧色、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丝绸外套,脸上堆满了过於热切甚至带著諂媚的笑容,目光急切地在队伍中搜寻,最终牢牢锁定在队伍最前方、气息冷峻的艾登身上。
“艾登!我的儿子!真的是你!”
伯爵的声音洪亮得有些夸张,充满了刻意表演出的喜悦,仿佛一场久別重逢的感人戏码,
“上帝保佑!我们一听到消息就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苏黎世堡的辉煌胜利!击败深渊的英雄!我就知道!我阿尔布雷希特的儿子绝非池中之物!血脉里的高贵终究会绽放光芒!”
艾登勒住战马,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伯爵身上,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多是记忆中冷漠、算计与厌弃的脸庞,此刻写满了虚偽的热情。
伯爵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艾登冰封般的冷漠,或者说他选择视而不见。
他继续滔滔不绝,声音愈发响亮,仿佛刻意要让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听到:
“家族以你为荣!真的!你的名字现在响彻整个边境,连其他王都的使者都在打探!这真是……真是我们冯·哈布斯堡家族重返荣耀、恢復昔日地位的绝好机会!”
他的话语开始急切地转向,语气带上了焦虑和赤裸裸的暗示,
“只是……唉,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这些年领地境况实在艰难,收成不好,赋税又重……再加上之前某些关於你战功归属的……小小的误会,也让我们蒙受了一些不必要的损失,家族声誉也受到了损害……如今你地位尊崇,深受皇子器重,只需从你丰饶的库藏中分出些许资源,或在皇子面前为我们说上一两句话,就足以让家族渡过难关,甚至……”
艾登沉默地听著,直到伯爵因口乾舌燥、词穷理屈而暂时停下,用满是期待与贪婪的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应。
空气中只剩下风声、战马不耐的响鼻声,以及黑石堡队伍中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几声鄙夷的冷哼。
良久,艾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冰冷如深冬的冻湖,穿透了伯爵虚偽的热情:
“阿尔高伯爵。”
他用了最正式、最疏远的称谓,彻底划清一切界限,
“我与您,以及您身后所代表的冯·哈布斯堡家族,早已没有了任何法律或情感上的羈绊。过去的那些『误会』,我很清楚其本质,无需再提,也不必粉饰。”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几辆寒酸的马车、那些面露怯色的护卫,最终落回伯爵瞬间僵住的脸上,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您领地的境况,您家族的荣辱,与我艾登·阿尔高毫无干係。黑石堡的每一份资源,都属於为它流血牺牲、誓死效忠的战士,不属於任何妄图攀附、榨取价值的陌路人。”
他轻轻一抖韁绳,战马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现在,请您让开道路。我们还有很长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路途要赶,没时间耗费在无谓的旧事上。”
伯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迅速褪去,变得青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虚无的血脉和亲情进行捆绑:
“艾登!你怎能……我们终究是一家人!血脉相连啊!你的弟弟妹妹也在这里!你就眼睁睁看著家族落魄,看著你的骨肉至亲……”
“噌!”
一声轻微却锐利无比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並非艾登动手,而是他身侧的巴索极其不耐烦地稍微调整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沉重战锤,那饱饮深渊魔血的锤头与腰甲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警告闷响。
几乎同时,几名靠近的老兵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如狼,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无声却致命地钉在伯爵和他那些瞬间绷紧身体、手按剑柄却不敢妄动的护卫身上。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沙场带来的、近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气。
佐伊端坐马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残酷弧度,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紫黑色能量如毒蛇信子般一闪即逝,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
莉莉婭则完全漠然,翠绿眼眸望著远处林梢飞起的鸟雀,仿佛眼前这场拙劣的亲情乞討戏码,还不如鸟儿振翅的轨跡值得关注。
阿尔高伯爵顿时嚇得不敢出声,所有话语都被扼死在喉咙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乾二净。
他终於清晰地、残酷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冷漠如冰、气势如山岳般的艾登,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可以隨意拿捏、剥夺、甚至试图除之而后快的私生子。
他身后所代表的力量、血腥、权威以及那些恐怖的非人经歷,是他根本无法触及、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
艾登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拂去路边碍事的尘埃,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欠奉。
他抬起手,简洁地下令:
“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开动,铁蹄鏗鏘,车轮隆隆,带著无可阻挡、碾碎一切琐碎纠缠的气势,从冯·哈布斯堡一家僵立路旁、如同褪色背景板般的寒酸队伍旁经过,扬起一片尘土,將他们那点可怜的体面、虚妄的幻想和最后的希望,彻底淹没碾碎,如同碾碎脚下碍事的枯枝败叶。
巴索朝著那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嘟囔,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呸!老蛀虫!以前抢功害人的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想跑来沾光?做他娘的白日梦!比深渊里的食尸鬼还噁心!”
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
佐伊策马靠近艾登少许,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调侃,紫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英雄的负担,远比深渊的腐蚀更繁琐,还包括定期清理这些……试图黏上来的、来自过去的腐臭尘埃?”
艾登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侧头。
那些来自过去的、微末如尘的、散发著腐朽气息的纠缠,已无法在他磐石般的心中掀起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