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皇子,夜幕渐渐沉了下来。
营地里燃起篝火,驱散著寒气。
艾登独自坐在主帐內,油灯的火苗將他孤峭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剧烈摇晃。
帐帘被粗糙的大手小心撩开,带进一股冷风。
血狼巴索那魁梧的身躯挤了进来,这个本来十分粗糙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有些侷促。
他走到艾登案前,噗通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大人,”
巴索的声音乾涩,
“两件事。
第一,道歉,为我之前没管住那群狼崽子,让人把毒药摸进了厨房,差点…差点害了您!”
他头颅深深低下,粗硬的头髮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第二,”
他抬起头,火光照著他脸上交错的旧疤,那双总是凶戾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谢谢您,今天为我…我们出头。”
艾登靠在椅背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橡木椅扶手。
半晌,才从阴影里传来一声近乎慵懒的回应:
“小事一桩。”
“小事?”
巴索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让平民…让一个佣兵头子,鞭笞帝国伯爵,
大人,这…这哪是小事?!”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都劈了叉,
“那可是贵族,这事,简直捅破了天!”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以前,他也看不起眼前这个私生子。
可现在?
巴索看著油灯下那张即年轻,又如同坚岩般冷硬的面孔。
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扑面而来,撞得他胸口发麻。
自己那点所谓的血勇,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渺小得就像小溪对地中海。
帐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巴索像座石像般跪著,心里翻江倒海。
可艾登,却只是静静坐著。
良久的沉默后,巴索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快冻在冻土里了。
终於艰难地,带著颤音开口,
“大人,我抽了阿达伯爵,这事要是传出去,会不会给您招来大麻烦?”
他艰难地吞咽著,
“让一个平民去羞辱贵族,怎么看都是捅破天的篓子啊。
那些贵族们,会怎么说您?”
阴影中的艾登似乎终於动了动。
他放下敲击扶手的手,身体微微前倾。
那张年轻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嘴角勾起一丝冷冽又古怪的弧度。
“麻烦?”
艾登淡笑一声:“很简单,你成贵族不就是了?”
“啊?!”
巴索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平地炸了个惊雷。
所有的思绪瞬间被震得粉碎,只剩下那几个单词在耳边轰鸣,成为贵族?!
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膝盖还跪在地上,上身却猛地往前一扑。
额头“咚”地一声撞在地面,不是单膝,而是双膝!
“大人!”
他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著一种狂喜和臣服,
“我愿意,我巴索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您的!”
艾登看著地上那具激动得颤抖的魁梧身躯,笑容更甚。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这么容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巴索。
油灯的光芒勾勒著他冷硬的轮廓,在巴索眼中,如同大天使长米迦勒下凡。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艾登的声音不再低沉,带著威严,在狭小的帐篷里迴荡。
巴索身体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圣光可夺,唯志不屈。”
“以血为契,以骨为阶。”
“吾刃所指,即汝国所向。”
说罢,猛地扬起右手,没有丝毫犹豫,裹挟著风声。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巴索粗獷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巴索这个壮汉都猛地歪了下头,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但他眼中没有半分怨懟,只有更加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领主击打被册封骑士的面颊,象徵最后一道羞辱的消除。
“牢牢记住,这是你的誓言。”
他的手掌重重按在巴索的肩上。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册封你为,骑士!”
骑士!
巴索猛地抬起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狂喜。
他整个人像被最烈的火酒点燃,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奋斗了几十年,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血汗流了有几缸,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洗掉满身的泥泞,堂堂正正地躋身那个闪耀著金光的圈子?
现在,这遥不可及的梦,就在这一耳光,一句话之后,实现了...
他甚至一个铜板都没掏。
十几年前在基辅罗斯冰封的城垛下,那个斯拉夫大公的使者举著羊皮卷,唾沫横飞地说:
“三千金诺米,血狼,只要三千!
罗斯公国骑士团的名单上就有你的名字,世袭的!”
他当时啐了一口,觉得那傢伙的心比基辅冬天的石头还黑。
三千金诺米?
够他拉一营兄弟逍遥快活到死了。
可现在,巴索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笑,又像在哭。
“不过领地,”
艾登的声音打断了他汹涌的回忆,带著一种坦然的无奈,
“眼下我是没法给你了。
你也知道,我自己也就巴掌大一个庄园,有名无实,顶多就是比流浪骑士强点儿。
虽然顶著个外约旦伯爵的头衔,但你是希腊人,该比谁都清楚这头衔的分量。”
巴索笑著接过话来,
“清楚得很,大人。
那意味著,得跨过地中海,把那些盘踞在圣地上的新月杂种杀乾净。
用他们的血把沙子泡透,才有资格在那片土地行使贵族的权力。”
“是这样。”
艾登也笑了。
他走回案后,阴影重新將他笼罩。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帐篷的阴影,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之外。
“好好干,巴索。”
“你,会有一块领地的。”
“相信我。”
巴索愣了一下,隨即那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憨厚的笑容。
先前那种杀气腾腾的锐利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真诚:
“大人,能成为骑士,已经是圣父馅饼砸我脑袋上了。
领地,嘿,那玩意儿,太远了,无所谓。”
艾登笑著摇了摇头。
他看得明白,巴索不是不渴望,只是觉得那承诺太过遥远,像天边的星星,远得让人不敢生出太多奢望。
这份清醒的认知,在他看来,反而透著一种难得的质朴和忠诚。
“下去吧。”
巴索点点头,笑著走出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