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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不知诗好邱某人?
    黄子平的这支英雄牌钢笔,笔尖特意掰弯了。
    这年头许多人都会备一支这样的钢笔,用来写“大作”。笔尖掰得好不好,將直接影响写出来的艺术字的效果。
    这支笔,掰得极好。
    邱石在一张红线信纸上,笔走龙蛇:
    《起航》
    那时,我们拆下肋骨
    製成白色桅杆。
    在浸透星光的港湾,
    解开所有锚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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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平线开始涨潮,
    青铜的预言
    在风中弯曲成
    半部残损的罗盘。
    /
    而浪花啃噬著
    被砂粒反覆修改的
    航海图背面——
    幼鯨正用脊背
    顶开全新的海面。
    /
    当所有罗盘都指向
    空缺的极地,
    唯有暗礁在深水中
    用磷火缝製
    不断破碎的航標。
    /
    候鸟群飞过的剎那,
    船首劈开
    无数个可能的远方。
    新大陆的轮廓
    突然在晨曦中
    变得比羽毛更轻。
    邱石放下钢笔,收工。
    程建功乍一打量,这一行一行的,好像还真是诗歌,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啥,赶忙上前拿起红线信纸。
    哪知黄子平反手给薅走:“你又不是诗人,你猴急个啥?”
    程建功怒道:“你是?”
    黄子平固然想先瞅一下,被他懟得悻悻然一笑,又把信纸递给围聚过来的三李一孙。
    八只眼睛定眼看去。
    “那时,我们拆下肋骨……”
    轰!
    仅是第一句,就把四人给镇住。
    一种强大的意象扑面而来。
    李志红情不自禁打个冷颤。
    另三个老爷们,也是汗毛根根竖起。
    这是多么悲壮与决绝的勇气?
    再往下看。
    “製成白色桅杆/在浸透星光的港湾/解开所有锚链……”
    “白色”象徵纯洁和理想,“桅杆”是船的支撑和方向,意味著这次起航,关乎精神与信仰。
    “港湾”本是安全的、固化的,但“浸透星光”为它染上了理想的色彩。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却也虚幻的起点。
    “解开所有锚链”,强化了决绝,意味著彻底与过去告別,义无反顾。
    那么这首诗的第一节,便象徵著一种巨大的自我牺牲,仿佛一代人试图从自己的身体內部,寻找材料,用以建造通往未来的工具,开启一场精神上的自我创造。
    敘事宏大,感情壮烈。
    思想深邃。
    岂是一个“好”字能够形容?
    接著看第二节。
    忽然有点迷了。
    “地平线开始涨潮”,可以理解为时代在巨变,未来正向人们涌来。
    那“青铜的预言”和“残损的罗盘”是啥意象?
    四人相视而望,皆是一脸费解。
    他四人聚在一起,旁边还有个桌子,其他人想凑也凑不过来,望著他们一会眼神明亮,一会又皱起眉头,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
    “说话说话。”
    “別光顾著看啊,给评价。”
    “到底写得怎么样?”
    在大伙儿的追问下,孙霄兵恋恋不捨地从信纸上挪开目光,抬起头道:“好啊!写得非常好!”
    嚯!
    大家诧异望向邱石,不是连自己都说写得不咋地吗?
    当然,他也说过比钱永革那孙子强点。
    还真不带吹牛的?
    李彤道:“跟这首一比,钱永革內真是个孙子。”
    李矗附和:“我都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么好的诗。”
    李志红接话:“或许,没有上次?”
    姐们儿你可太抬举我了,邱石连连摆手,訕笑道:“没没没,肯定没那么夸张。”
    程建功一头问號,真的假的呀,心说我还以为他要写个超短小说,多分些行数,然后弄得好像一首诗的样子。
    黄子平也有点不敢置信,忙问:“怎么个好法?”
    孙霄兵想了想,硬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好到他妈的我们,一时半会无法理解,你说呢。”
    “……”
    你確定这是在夸奖?
    黄子平虽说不是诗人,但高低当过编辑,眼光还是有的,伸手道:“来来来,稿子拿来我看看。”
    这一看。
    眼珠子猛地一凸。
    丟雷老母啊,这就是所谓的写得不好?
    不过看著看著,也有点迷。
    这首诗意象太深远了,得仔细推敲,还真不是读两遍就能理解的。
    程建功问:“老黄,真写得好?”
    “这么跟你说吧,看个两句,你就知道这首诗不简单,好比古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姑娘,仅从露出来的眉眼上,你也能判断出是个美人。”
    程建功眼珠瞪圆,没吃过猪肉,咱还没见过猪跑吗,自认也有几分诗歌鑑赏能力,急忙去抢稿子:“给我瞅瞅!”
    他一边看,一边念。
    也算让宿舍里的人都读到了。
    然后皆是眉飞色舞,黄子平不愧是编辑,刚才那番形容太贴切了。
    ——虽然我不懂,但它好厉害的样子。
    孙霄兵迫不及待道:“石头,解读一下?”
    一双双大眼珠子盯在身上,弄得邱石有点慌,怎么有点往事重现的感觉呢。
    就这首诗,不至於吧。
    还是文化断代给闹的。
    “诗这玩意,我认为是让別人解读的,自己解读有个啥意思?”
    邱石摸向门口,准备开溜,“劣作劣作,大家权当看个乐子。当然了,懟到钱永革脸上没问题,让他搬个马扎去垃圾堆里坐著。你们忙,我还有点事先撤了。”
    哧溜闪人。
    他一走后,有些话大家也好讲了。
    李彤狐疑道:“搁这装蒜的吧?”
    李志红接话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对待作品的標准不一样,是拿《唐诗三百首》作参照?”
    “……”
    孙霄兵望向黄子平,问:“怎么搞?”
    “什么怎么搞,贴出去啊!震不傻钱永革那个孙子,我堂堂文学专业,也是他能挑衅的?”
    “不等著在创刊號上发表?”
    “等个毛!人家都骑到脸上来了,再说贴在楼里怕啥。”
    “贴!”大家一致赞同。
    不多时,三楼楼梯口人满为患。
    一个个学生盯著墙壁上贴著的那首诗,惊嘖连连。
    “誒?邱石写的,不是说他不会写诗吗?”
    “新消息:邱石也写过诗,他说不会写,只是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
    “我你妈呀,这还叫写得不好?”
    “人家七七级文学班都討论过了,邱石是什么级別?刚从《人民文学》改完稿回来,也不知道马上有什么大作要发表,眼光岂是我等屁民可以比擬,这样的诗在他看来,就是写得不好。”
    “我突然不討厌邱石了,这是何等谦虚低调的精神。”
    “对文学抱有绝对的敬畏之心,满怀赤诚啊!”
    …
    好多学生眼睛都搞红了。
    325,古典文献专业的男生宿舍。
    处在风口浪尖上,钱永革没好出门,手里拿著室友誊抄回来的《起航》,看半天也没看懂写的个啥。
    “什么玩意儿,读都读不通,我绝对不承认我的诗比他差!”
    消息在宿舍楼里疯传,二楼的系办公室那边,自然也不会绝缘。
    中文系教师团队里,爱诗之人自然不少,四十六岁的青年助教谢勉,腿脚比较利索,三步做两步爬上楼。
    他本身就是诗人出身,当年又受过徐迟的提携和影响,直到现在都保持著钻研诗歌的兴趣。
    “来来,看完的同学让个位置,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眼前高个头消失,盯著墙壁上的诗作,品读一番后。
    谢勉惊为天人,小声嘀咕道:“妈的,写得这么牛?”
    然后默默掏出小本本,摘抄起来。
    读这首诗,如饮佳酿,值得细品,细品啊。
    “谢老师,这首诗该怎么解读啊?”
    “看不懂?”
    “好像有点深的样子。”
    “什么好像,就是很深,晚上二楼大间,带好马扎!”
    发现学生们普遍看不懂,谢勉认为有必要给他们讲讲。
    这首诗不一般,很不一般吶!
    他都没有想到,邱石居然还有这等诗才?
    这是要往没有短板的方向发展?
    不过这小子最好不要被徐老知道,否则……嘿嘿,不得抱著舔啊。
    傍晚。
    三十二楼,二层的大房间里。
    人满为患,中文系学生几乎尽数到齐,还有堵在门口的,趴在窗台上的,听到风声从外系摸过来的学生。
    邱石也在。
    被梁左等人硬拽过来的,否则直接抬。理由是老师讲他的诗,他好意思不在场,这么不给面子的?
    姜晓那边的任务,梁左也顺利完成。
    对於学习的机会,深知唯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和家庭命运的姜晓,自然不会错过,也在某个无人会注意的角落。
    钱永革同样在场,他不觉得自己的诗差了,昂首挺胸,他倒要看看,邱石这首读不懂的屎,好在哪里。
    谢勉老师特地搞来一块自製小黑板,把邱石的《起航》抄写在上面,表情显得十分亢奋,语调激昂地解读起来。
    第一节诗的解读,倒是跟三李一孙,大差不差。
    “我听有些同学把第二节中,『地平线涨潮』解读为时代在巨变,浪潮向我们涌来,也是非常正確的,那么『青铜』是什么呢?
    “大家想想看,读到这两个字眼,是不是会诞生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意象,它其实代表的是固化的意识形態。
    “那些曾经的『预言』和所谓指引,在新时代的『风』中,已经『弯曲』和『残损』,『罗盘』於是失去了可靠的指导功能。”
    底下同学们恍然大悟。
    果然寓意深刻。
    好的诗作,即便当时没读懂,也能从文字中感受到迸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