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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查无此人可还行
    县政府大院,人山人海。
    最开阔的空场子旁边,一堵白墙皮剥落严重的墙壁上,张贴著一排红纸黑字的榜单。
    底下人头攒动,全都昂著脑袋,一个个名字打量过去。
    发现自己名字的人,无一不兴奋到蹦起,会收到一些来自周围的祝贺,但更多的还是艷羡,甚至是妒忌。
    这一考上就是大学生,未来的国家干部。
    妥妥的金饭碗。
    鲤跃龙门这个词好像就是为此发明的。
    从头看到尾,仍然没发现自己名字的人,都一下如坠冰窖,失魂落魄。不少人实在没绷住,泪洒当场。
    相较於源源不断来看榜的人,红纸上的名字少得可怜。
    因此现场的气氛总体偏消极,若是哪里传来欢呼声,总能吸引全场的注意。
    “张胜利!张胜利竟然考上了。”
    “哪儿呢?名字在哪儿呢?”
    “妈呀!还真有,张胜利真考上了!”
    “我他妈的,张胜利当初拉我去上补习班,我没去……”
    “我是不是该笑啊,咱们园艺场好歹没全军覆没,还有一个张胜利。甭看了,我和阿华分工从两头看,已经看完了,没別人。”
    园艺场的知青们,今天是结伴过来的,险些挤炸一辆城乡中巴,后面吊著一路自行车大军,这会多半人也聚在一起。
    刚听说张胜利榜上有名,无论出自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总归有人笑著祝贺。
    现在听说已经有同伴看完榜单,再也没有发现其他人,大家全都不嘻嘻了。
    周静脸色惨白,望向左右。
    周家两口子也瞬间额头见汗。
    三人不信邪,继续查找,不过其实他们也快看完榜单了。
    真没有。
    当看完最后一个名字时,周静仿佛当场石化了。
    她竟然没考上?
    她怎么可能没考上?!
    眼泪不爭气地流下来。
    吴美娟也懵了。
    周父红了眼,他想,要是换作上海,他家囡囡肯定是能考上的,在同龄人中她一向出类拔萃,他们家又为复习,付出了那么多。
    问题出在参考的地方上。
    其实高考那两天,他在兰溪中学考场外,有过一些所见所闻后,心头就在擂鼓。
    千算万算,他们忽略了一点——
    这里的人,自古就有九头鸟的称谓。
    “周静,没看到名字?”
    张胜利挤过来,不是嘚瑟,也不是伤口撒盐,只是属实有点诧异。
    若论备考的付出,园艺场知青里应该没谁比得过周静,人家父母特地请假在这边待了这么久,虽然起先是为了处理婚事。
    同时张胜利想打听个事。
    他还关注著另一个人的成绩,虽然那人虐他千百遍,但在高考这件事上,他是受过对方恩惠的,作文他写得相当顺,所以他希望对方能考上。
    或许……还有点其他因素。
    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孔桃,永远都无法通过高考来改变命运。
    邱石和她不仅是同大队的老乡,还是小学同学。
    张胜利觉得自己有可能看漏了。
    不过他相信周家的三双眼睛,肯定不会全漏掉,而且他们必然会关注。
    不用周静搭理他这句话,张胜利继续问:“邱石考上了吗?”
    周静抹了把眼泪,哽咽著说:“当然没有。”
    她都没考上,偏科到堪称单腿战神的邱石,还能有戏?
    张胜利又望向周家父母,见他们没有不同的声音,不由心中暗嘆:班长啊班长,你终究是自大了呀。
    或者说,被名气所累。
    ————
    太阳快要落山时,邱石挠著后脑勺,来到屋外遛弯,眼神瞟一眼小队里的大喇叭,它掛在“大塘”旁边的一根黢黑木桿子上。
    所谓大塘,就是小队里最大的一口鱼塘,挖在小队入口处,六七亩的样子,社员们平时洗菜洗衣裳,甚至是在旱季井水不足时吃水,全靠它。
    又眺望向大塘对面的左侧,进入小队的路口。
    他们大队这么不拿大学生当回事吗?
    忽然他发现塘角有人走进来,是个大队干部,手里拎著一根绿叶树枝,上面串著两条黄澄澄的鯽鱼。
    不是旁人。
    回到家门口,邱大山吆喝道:“香兰啊,饭熟了没,他们干溪里的坑,扔上来两条鯽鱼,能烧个汤。”
    “来啦来啦,啥呀,你要喝汤?”
    陈香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鯽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笑了笑,又返身回厨房取来祖传菜刀,去了大塘。
    邱大山在土坪一角的草垛子上,擦了把手,望向屋檐下的邱石道:
    “刚从大队部回来,我们大队一个没考上,隔壁园艺场有一个。
    “你也该收收心了,不是没试过,不行咱得认啊。
    “县文化局那个事,真要是干得好,不见得就差了。”
    邱石没说反驳的话,以免让父母以为他接受不了,替他担心。
    他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被人顶替了?
    这种腌臢事,后世新闻里爆出来的,肯定只是少数。
    更多的早已深埋在岁月的尘土里。
    那些可怜的老实人,永远不会知道,属於他们的人生,早被別人夺舍了。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不要良心,確实会活得更好。
    当然,只是物质上。
    但邱石又觉得不可能。
    能策划这种事的人,谁不是八百个心眼子,必然会最大程度上规避风险,脑子有坑才会选中他。
    他现在的身份,搁后世,好比县城网红。
    因为在《武汉文艺》上连发两篇小说,如今在省內肯定也小有名气。
    顶替他,一旦东窗事发,闹得全省皆知也不是没有可能。
    放著一箩筐小透明不选,去冒这个风险?
    道理上都说不通。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邱石也没有瞎琢磨自寻烦恼,他决定明天回趟学校,如果能查到分数,那么就不可能没考上。
    这不仅仅是自信的问题。
    像其他考生一样,考完邱石也做过预估,鑑於文科普遍考生,数学考的都不咋样,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除非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告诉他,地球是方的,他才会接受自己没有考上。
    隔日早上,邱石踩著冻土路出门,快要出小队时,碰上一个好像抹了红脸蛋的大婶,她似乎认出邱石,顿住脚,想搭话。
    邱石也认出了她。
    脚底抹油,没给媒婆机会。
    於是此行更多一层“必须夺回所失”的意志。
    否则接下来他別想好过。
    大约两小时后,兰溪中学,教务处。
    黄济民捧著一本自製的表格式资料,眼神定格在纸页上某处,恨不得把脸镶嵌进去。
    “不是邱石,你的信息呢?”
    “你问我啊?”
    邱石黑著脸,果然整出么蛾子了。
    老黄这是复查,头先他已经在校办那边排队查过一次。
    查无此人后,才找到老黄。
    他的准考证號是07026,在这份高考成绩查询资料上,按照准考证號依次排序,07025和07027都在,偏偏他的考號没有,直接跳过了你敢信?
    黄济民眉头紧锁,又问:“你高考时被取消资格了?”
    似乎只有这种解释,违反考场纪律,取消考试资格,考號作废,所以不予统计。
    邱石反问:“我有没有被取消资格,你不知道?”
    黄济民:“……”
    高考期间他一直在学校,是巡视的主监考官之一。
    鑑於他和邱石的渊源,邱石如果真的违反考场纪律,被取消考试资格,消息肯定会传到他耳朵里。
    事实上补习班的所有学生,黄济民都有关注。
    杜学军的突然晕倒,令他扼腕嘆息好久。
    黄济民沉思片刻后,抬头望向邱石,正色道:
    “虽然我不信你能考上大学,但是你高考是在本校考的,现在遇到这种情况,学校有一定责任。我们会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给考生一个交代。”
    这个態度倒是挑不出毛病。
    邱石也不好发作,沉声道:“谢谢。不过希望你们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