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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文以化人
    这个年代考上大学,无疑是一件能高兴坏的事。尤其七七年,还是恢復高考的第一届,似乎更彰显著一种含金量。
    对於知青来说,还有一重意义,终於能脱坑回城了。
    双倍快乐,何以庆祝?
    唯有狂欢。
    张胜利已经不记得跟园艺场的知青们,喝过多少场。
    他把自行车也变卖了,左右带不走,只为买酒喝,他希望一直喝,杯莫停,直到他拿到录取通知书,返城的那天。
    高兴是真的高兴。
    愁也是真的愁。
    隔壁袁畈大队六小队,孔桃的家,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去了。
    但是他又很清楚,必须得去把问题解决了。
    孔氏是本地大族,否则他走都不好走。
    只是已经打过千万次腹稿的话,张胜利依旧难以启齿,脑子里的回忆偏偏这段时间又格外活跃。
    孔桃对他太好了,几乎从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农村姑娘的羞涩被她极尽忍耐,连羞耻都可以拋弃。
    她確实给了他最好的所有。
    孔家父母也很好,视他如己出,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从不会忘记他,甚至是最先想到他。
    可这一切能怨他吗?
    他总不能有大学不上,能回城不回吧。
    就算他愿意带孔桃回家,粮食和户口关係怎么解决?迟早孔桃是要被当作盲流赶回来的。
    不可避免的,张胜利又想到《忠诚与虚偽》中的志强。
    志强採用的谎言,也是他曾想到的方式之一,的確是最容易过关的。
    而只要矇混过关,等他回城后,这里的一切都打扰不到他了。
    暂时把良心餵狗而已。
    咬咬牙,也能干得出来。
    某个午后,就在张胜利酒壮怂人胆,终於下定决心杀向隔壁的时候,一个消息在园艺场传开,新一期《武汉文艺》发行了。
    邱石如今在园艺场,也成了英雄式的人物,作为一起共事过的同志,大家又天然的带有几分亲近感,因此他的作品许多人都在关注,並引以为傲。
    有领导已经弄到一本。
    仗著新晋大学生、未来国家干部的身份,张胜利成功借到手。
    趁著室友都出工了,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迫不及待地翻开书。
    他不太关心也不想看到其他的內容,因为他知道那滋味並不好受,已经有过一次切肤之痛的体验,他只想知道志强最后会怎么样。
    邱石的眼睛太毒了,似乎一眼就能洞穿人的灵魂,在张胜利眼中是有点神的,这篇《忠诚与虚偽》也真的不像胡诌。
    每每想到这一点,这些年在乡下听到的神鬼怪谈,就会在脑子里浮现。
    有些事容不得你不信。
    比如说袁畈大队有个老婆婆,她很少出门,有几次出来见到某些人却绕著走,人家想跟她搭话,她还喝止,说“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无一例外,这几个她有意避著的人,不久后都死了。
    这个老婆婆还健在,住在袁畈大队五小队。
    要怎么解释?
    张胜利直接翻到小说的尾声,並找到关於志强的描写:
    “志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面容枯槁,已然像个糟老头,任谁来看都知道时日无多了。
    “他有些口渴,唤了声『阿梅』,半天没有回应,这才想起女儿已经跟他决裂,那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好似轰鸣不止的惊雷,至今仍带著锋利和麻痹,一记记劈在他心头,像是最漫长的酷刑。
    “同时他又想到,自己是个光棍了,妻子离他而去,说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了他。
    “或许石库门巷子里的老街坊能来看看他?当年的事,他们有些人是知道的,说他很明智,说援朝真是傻。
    “志强盼啊盼,盼啊盼,在此过程中,天花板成了他一部看不完的书……”
    张胜利浑身冒冷汗,打起摆子,这未免也太惨了吧?
    垂死病中,无人问津!
    可他细细一想,世事难料,等他回城后,万一哪天在这边的事暴露,又能落到一个什么名声?
    骗子、负心汉、当代陈世美,不能说都不中肯。
    眾叛亲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总不至於没有一个人理他吧?
    他接著往下看,略微鬆了口气。
    志强终於盼来一个人,虽然並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人。
    “我本不愿意来的,向南说,你也不值得。我妈说你的后事,我家会操办。但这並不代表她原谅了你,她只是抱著老旧思想,不想以后有人戳我的脊梁骨。你大可不必怀疑,她是没什么文化,这辈子只认一个死理——人在做,天在看。”
    泪水淌过志强的脸颊,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无地自容。
    张胜利猛地抬头,面容惊悚。
    “啊!啊!妈呀——”
    他好像突然失心疯般鬼哭狼嚎起来。
    从床上跳下,夺门而出。
    很快又折返而回,坐到窗边唯一一张木板桌旁,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带十月公社红字抬头的信纸,从胸口兜里抽出英雄牌钢笔,一笔一划地开始书写。
    洋洋洒洒几百字。
    他知道宿舍里没有印泥,望向窗外办公室的方向,接著又收回目光,心一横,咬破了右手食指,在信纸上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完事后狂奔向隔壁的袁畈大队六小队。
    他已经没有自行车了。
    大约一刻钟后,孔家的堂屋里。
    张胜利把那张带血指印的信纸,郑重其事交到孔桃的手上,又对孔家两口子发誓一般地说道:
    “叔,姨,录取通知书应该很快会下来,到时候回城,我想带著小桃一起,至少去我家过个年,认个门,也让我爸妈,我家亲戚都认识一下。
    “跟你们说实话吧,小桃的粮食和户口关係是个死结,目前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就意味著她没办法长期待在城里,原本我是很纠结的。
    “但现在我想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四年之后等我念完大学,说不定就有办法了。我也不敢承诺其他,只要將来我和小桃能在一起,我必娶她!”
    信纸上的內容,是个保证书。
    这年头保证书是最常见的、具有约束力的书面材料,小到学生犯错,大到违法乱纪,总离不开要写保证书。
    社会普遍相信它的作用,於是它也就具备了一定的法律效力。
    给孔家这个保证书,自然是让他们心安。
    同时张胜利也是在断绝自己的后路,包括决定带孔桃回城过年,都是將心志不坚定的他逼入死角的行为。
    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他要摸著良心把能做的该做的一切,都做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
    如果最终老天爷让他和孔桃有机会在一起,他肯定履行承诺,也容不得他反悔。
    如果不能,他也尽力了。
    孔桃喜极而泣,把保证书塞回给他,姑娘哽咽著说不出话来,只是热泪滚滚,用力摇头,示意不需要。
    张胜利骤然心头一痛,只想把她揽进怀里好好怜惜。
    孔家父母相视而望,孔父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嗯,胜利想的周到,咱们种田捣土的人好多东西不懂哩,都按你说的办吧,我和你姨早拿你当自家孩子了。”
    孔母面露慈祥,附和点头。
    张胜利热泪盈眶,无比庆幸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份爱意,这份信任,怎好辜负啊?
    现在他可以自信地吼一句。
    ——去他娘的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