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秘书进屋倒菸灰缸，擦桌子，重新泡好茶，放下暖壶点头离去。
    “小陈不错，局长不要把人才总捂在手里，適当放下去锻炼锻炼，也能增强保卫局年轻干部力量。”
    听到这句话，孔局长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万善已经是副厅局级，当然有资格谈论他的秘书。
    摇摇头，“你正式晋升副局后，这是第一次到我办公室吧？”
    “最近没什么大案，无线电二厂的案子交给韩局负责，我手上都是芝麻小事儿，不值得过来打扰您。”
    “同事之间就不能过来嘮嘮嗑吗？”
    孔局有些唏嘘，“我现在岁数越大，越希望听到外面的声音，你多跟我说说话，我也多了解下外面的信息。”
    “我也是看报告读报纸，通过广播电视了解信息，跟您掌握的渠道一样。”
    “你是调查部的人，总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吧？”
    万善咧嘴露出八颗牙，“局长，越界了。您都知道我身兼调查部二级巡视员，我能把调查部的事儿跟您说嘛。”
    掏出烟递给孔局长，“您也是原调查部老同志，保密条例应该比我熟，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老小孩似的。”
    “给你个碗，你还端上了。”
    “不端碗吃饭，难道让我趴碗里吃？调查部的碗是金饭碗，只要我端好碗，日后就是聚宝盆。”
    孔局长似乎想起什么，怔怔出神。
    烟烧到一半笑著说：“万善，你知道你哪点最吸引上面吗？”
    “帅气逼人。”
    “屁，守规矩。”
    万善点头，“终於看到我的优点了，不谦虚地说，整个松省公安系统，没人比我更懂得遵守纪律的重要性。”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容易遗忘某些程序，他们以为守规矩是敬重上级、勤匯报、表忠心，错了。”
    孔局长嘆息道：“是啊，他们错了。”
    “规矩来源於组织程序，熟悉程序，按节点有序推进，代表组织行使权力才能流程顺利。”
    “不仅为组织节省人力物力，还节约时间，重要的是让上级的精神和政策，以最快的速度传达贯彻到下面。”
    万善弹弹菸灰，“至於官场规矩，那些只是皮毛。”
    孔局长把身体窝进沙发，舒服地哼哼，“这个办法只適合你，別人用起来只能是照猫画虎，画蛇添足。”
    “你领悟精神跟喊口號的能力不凡，不然当初老查在会上就能给你定个错。”
    感慨地嘆口气，“谁想到呢，被你轻鬆反击，还给我们上了一堂党员干部思想教育课。”
    说到这里，孔局长苦笑两下，“就连我也被你绕圈子绕进去了。”
    “此话怎讲？你不能空口白牙诬陷，为难我胖……我万善。”
    “善棠商场返修那次，你回来跟我提政委……”
    孔局长摆摆手，意兴阑珊，“不说了，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想要调去京城，这才轻易著了你的道。”
    “您吶，失败了到处找替罪羊呢，我不提政委，他就不去京城告你黑状了？”
    “局长大人，斗爭就是你死我活，你不抢占高地，只能仰著头进攻，被动挨打。”
    万善喝口茶，“我是帮您下定决心，只有一往无前，砥礪奋进，攻坚克难，才能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路退，退到黄河边，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你的屈辱。”
    “局长，振作起来，政委打完小报告，全身而退还过得很滋润，你能看过去吗？”
    “我看得过去，你少挑拨我俩的关係。”
    “您二位相逢一笑泯恩仇了？真有老干部的气度，今晚咱哥仨吃顿饭吧，拜个把子，我也学习下你们豁达的胸怀。”
    “去去去，你多大，还跟我论哥们？”
    “革命同志还分老幼胖瘦？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局长，您这觉悟有点低呀，要不我给您上上课吧。”
    万善坐直身体，“某些老同志，革命胜利了，国家发展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红色思想都快忘光了。”
    “对於这个现象，要坚决予以批评和警惕，这个这个，啊，要……”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有事儿没事儿？过来找我干啥？別跟我黏牙。”
    “老同志脾气越来越大，有个情况跟你匯报下。”
    听完吉田小野奇怪的举动，孔局作为调查部老同志，第一反应是皱起眉头。
    “这个小野確实有点问题，你派人去查了？”
    “刚派人去了解下，过来先跟您请示下一步怎么开展工作，请您给个意见。”
    “没查出个四五六，下一步没法布局，你小子是不是又给我设套呢？”
    孔局长点上烟，点著万善说：“我明白了，你怕捅娄子，先给我打个预防针。”
    “刚调查能捅什么娄子？您现在张口就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你没骗我？”
    万善一脸受冤枉的模样，“骗您啥，姚墨现在刚走出大门呢，我把他叫回来您问问。”
    “那你跟我匯报啥呢？”
    “您跟工业厅和外事单位提前打招呼，万一真查出点问题，也有个转圜的余地。”
    孔局长认真思考了一下，“嗯，你这个建议很好。”
    “那必须的，刚才还夸我守规矩，路线正確之外，程序也要正確。”
    “就这一个事儿？其他没了？”
    “老刘找您啥事儿？”
    “老刘老刘，你叫得还挺顺嘴儿，人家比你爸岁数还大。”
    “资歷不等於能力，岁数不及成绩，革命同志要破除论资排辈的陈旧观念，当以初心为基、以实干为要、唯才是举、唯能是用。”
    “你快別给我上课了，老刘今年要退二线了，过来跟我交流下。”
    “这么快！可惜了的，我当上副局长他就要退了，没能跟他並肩作战，不由得扼腕嘆息。”
    孔局长没好气地说：“把你的笑模样收收，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我笑了？”
    “自己照镜子。”
    “您误会我了，我是为老同志无病无灾全身而退感到高兴，衷心祝福他安稳退休。但是——”
    “人退心不能退。保卫局需要他的时候，还是要扛起炸药包衝锋。”
    “你巴不得他死啊？”
    “讚扬他英勇无畏的精神，敢打敢拼，敢把我不当回事儿，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惨澹的退休。”
    孔局长挥舞著手臂，“你快走吧，我算看出来了，你盼著我们这群老傢伙早点下去呢。”
    “那你们抓点紧，当个事儿办。”
    “你给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