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公安分局留置室,室內灯光冷白,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江临舟没有带隨从,独自一人隔著铁柵栏坐在外间。
兰庭被带出来时,身上还穿著那件略显皱巴的商务衬衫,头髮有些凌乱,但眼神出奇的亮,甚至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
看到江临舟,兰庭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背,努力维持著某种体面。他显然认出了,这位常务副市长。
“江常务。”
江临舟没有客套,直视著兰庭。
“兰商务,我来,不是审你,是问你几个问题。
我想知道,你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想出『民造航母观光平台』,这么宏大的商业构想的?
依据是什么?”
兰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里面混合著被高层关注带来的激动,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他往前凑了凑,手銬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江常务,事情……搞到今天这个样子。
我承认,出乎我的预料,给政府添了大麻烦,我真心感到抱歉。
但是,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最初,真的只是想建一个平台,一个能让普通人感受大国重器、激发爱国热情的平台!”
兰庭话语加快,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们京州,有大江,有港口,有那么多关心国防的百姓!凭什么就不能,有一个自己的『航母』地標?
哪怕它不能动,哪怕它只是个平台,它也是一个象徵!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象徵!
就像……就像他们船厂一起合作的『皮皮虾號』,它不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吗?
只是我们想用民间的方式,更直接、更快速、更宏大地把它建起来!”
江临舟捕捉到了,兰庭眼中那抹异样的狂热。这不像纯粹的表演,更像是一种深陷自我逻辑的“信眾”状態。
“更直接、更快速、更宏大?”江临舟平静地重复著兰庭的话语。
“所以,你就选择了绕过所有审批监管,直接向公眾集资?
十个亿,兰商务,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你知道这背后,是几千个家庭的积蓄和希望吗?”
兰庭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很快又被更大的“使命感”覆盖。
“我知道有风险,但……但大家都太热情了!江常务,您没看到那些来参加说明会的人的眼睛!
他们听到『为国產航母添砖加瓦』的时候,那种光!
我们收的钱,每一笔都有记录,绝大部分都指定用於平台建设前期!
我们联繫了吕州的老同事做设计,询价了沪上的特种钢材,甚至连未来码头停靠的初步意向都谈了……我们是真的在推进!”
“推进?”江临舟被兰庭的狂热震憾,但不得不冷下话语。
“用非法集资的方式推进?用绑架『爱国』情怀的方式筹集资金?
兰庭,你是做过商务的。你告诉我,一个投资近十亿、涉及复杂技术和安全標准的项目。
不经过縝密论证、合法审批、专业融资,靠你这种煽动性的『眾筹』,能成功吗?
你这是把国家和百姓的信任,当成你个人野心的燃料!”
兰庭被问得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但依然固执地摇头道。
“不,不是野心,是梦想……是大家共同的梦想。我们只是……只是方法上可能急了点。
江常务,所有集资的数据,每一笔资金的意向,我们和合作方签的初步协议、技术交流纪要,都在公司的保险柜和加密硬碟里,钥匙和密码我可以交代。
请您,请您一定派人去核实!
也请您……不要因为我个人的失误和急躁,就彻底否决了这件事。
这个平台,它是有价值的,京州需要它!”
江临舟看著兰庭,心中疑竇更深。
兰庭的表现太矛盾了。
他承认“失误”,却又坚信“价值”;感到“抱歉”,却不愿承认根本性错误;急於交出所有资料以证“清白”,却又在极力维护那个虚幻的“梦想”。
这背后,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的狂热失控,还是有人在给他灌输某种信念,让他成了前台不知情的棋子?
“你的『梦想』有没有价值,法律和社会自有公论。”
江临舟站起身,不再纠缠於理念的辩驳。
“兰庭,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公安机关,把资金的来龙去脉、你和所有合作方、中间人的关係,彻底交代清楚。
你提供的资料,我们会逐一核实。至於其他,不是你该操心的了。”
离开前,江临舟最后看了一眼兰庭。
这个精明的曾经船厂商务代表,此刻似乎成了一个,被困在自己编织的宏大敘事里的囚徒。
走出分局,坐进车里,江临舟对等候著的秘书张明,吩咐道。
“两件事。第一,立刻协调市局经侦和审计部门,全程监督,接收兰庭交代的所有『京州船务公司』文件资料。
尤其是资金流水和所谓『合作意向』,必须做司法鑑定和真实性溯源。
第二,查兰庭过去半年所有的通讯记录、出行记录、接触人员。
特別是他频繁提到的『吕州老同事』和『沪上询价』,要查清是真实商业接触,还是虚构的烟雾弹。”
“是,常务。”张明立刻快速记录。
江临舟靠在后座,用力揉了揉眉心。
与兰庭的会面,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清晰,反而增添了更多迷雾。
兰庭的“狂热”如果是真的,那么煽动起这股狂热並为其提供“方法论”的,又是谁?
如果“狂热”本身也是表演的一部分,那这表演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在出事时,用“理想主义犯错”来博取同情、减轻罪责?
还是为了掩盖更深层、更冰冷的真实目的,那近十个亿资金的最终流向?
江临舟想起李达康说的“糖衣可能是別人裹上去的”。
兰庭,会不会就是那个被裹上“爱国理想”糖衣,然后被推向前的工具?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裹糖衣的人,所图恐怕就远不止十个亿,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