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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饭局上的產业密码
    饭局定在外滩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本帮菜馆,包厢不大,但私密性好。
    江浩然跟著陈金戈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出头、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人,圆脸,眼睛很亮,正端著茶杯跟旁边两人说话。这就是刘金旺。
    “老陈,这就是你外甥?一表人才啊。”刘金旺起身招呼,语气热络但不夸张。
    陈金戈简单介绍:“江浩然,还在读大学,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刘金旺接过话头,依次引荐:“这位是李总,专做饲料,在华东这片的规模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手下四个厂子,是真正从车间里干出来的实业家。”
    李总约莫五十出头,肤色是常年在厂区巡视晒出的深铜色,手掌宽厚,指关节略显粗大,笑容实在,带著行业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务实气质。
    “这位是王总,开贸易公司的,粮油大宗这一块儿门儿清,消息灵通得很。”刘金旺接著介绍。
    王总看起来四十多岁,穿著考究的休閒西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敏锐而活络。
    “最后这位,赵总,我国泰的老朋友了,正经的科班出身,现在是公司里的顶樑柱之一。”刘金旺指向最后一位。
    赵总穿著合身的衬衫,袖口规整,髮型一丝不苟,带著一种金融机构中高层管理者特有的、介於学者审慎与官员持重之间的气度。
    他微微頷首,笑容標准而有距离感,显示出良好的修养和习惯性的审慎。
    眾人落座,菜上得很快。
    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转到生意上。
    “来,都动筷子,咱们边吃边聊。”刘金旺作为攒局人,热络地招呼著。
    等大家寒暄落座,他自然地起了话头,“这年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钱也越来越难赚。
    “老陈,王总,李总,赵总,咱们今天聚在这儿,除了敘旧,也是互通有无,看看能不能在风里嗅出点新机会来。”
    他转向陈金戈,笑著问:“老陈,你脑子活,眼光毒,最近市面上有什么值得琢磨的动静没有?也给我们透透风。”
    陈金戈摆摆手,笑容里带著惯有的谨慎:“我也就是瞎琢磨,做点功课。
    大的机会不敢说,倒是觉得农產品这个领域,最近有点变化,但也看不清,所以找各位老总取取经。”陈金戈客套了一下。
    “李总,王总,你们一个在饲料生產端,一个在贸易流通端,感受应该最直接。
    最近玉米大豆这些原料,下游的採购情绪和现货流通,实际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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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总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轻响,苦笑道:“陈总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我们厂里现在的情况就是『不敢停,更不敢囤』。”他伸出手指,“豆粕的库存储备,我压到了歷史最低,就够十天左右的生產周转。
    “不是不想囤,是价格一天一个价,风向变得太快。上个月刚签的远期点价合同,这个月一看现货价,每吨已经亏了几十块。”
    他顿了顿,脸色更严肃了些:“但下游的养殖户,尤其是那些跟我签了长期供应协议的中大规模猪场,他们的需求量是刚性的,猪每天都得吃饲料。
    跟这些大客户做生意,利润薄得像刀片,全靠走量。
    我的採购部门现在是疲於奔命,几乎是按周、甚至按天来调整採购计划,就为了从牙缝里省出点成本。”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和:“不过话分两头,最近我倒注意到一个现象。”
    “很多之前退出去的散养户,看到猪价回暖,又开始慢慢上数量了。”
    “他们单个量不大,但架不住户数多,而且大多是现款现货,价格也没大客户那么敏感。”
    “这块零散的需求加起来,量不小,还稍微有点利润空间。”
    做贸易的王总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语气带著一种职业性的精確:“李总说的『薄』,从我们港口的数据看得最清楚。”
    “前两个月,美国那边天气异常的苗头刚出来,一些敏感的买家就开始加快点价节奏了。”
    “最新的船期数据显示,接下来两个月到港的南美大豆数量是同比减少的。”
    “而美国新季大豆要到九月后才集中上市,中间有一个很明显的供应空窗期。”
    他拿起手机,调出一张图表示意了一下:“现在青岛、张家港那几个主要港口的大豆商业库存,已经降到了五年同期的最低水平附近。”
    更关键的是,”他环视一圈,压低了些声音,“现在港口询价的多,真正有量、肯在当前位置大量卖现货的少。”
    “贸易商圈子里的情绪也很微妙,都在等usda(美国农业部)的月度报告落地。如果报告坐实减產预期,那现在这点库存,根本不够看。”
    陈金戈听得专注,適时追问了一句:“王总,依你的经验,这种『现货紧、预期强』的局面,如果最终被验证,一般会怎么演变?”
    王总沉吟道:“很简单,期现联动上涨。”
    “期货发现价格,拉动情绪;而现货的紧张和升水,会反过来给期货上涨提供最扎实的支撑,形成正反馈。到时候豆粕价格可要上天咯。”
    “现在期货盘面在3000点附近震盪,多空都在试探,就是因为缺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引爆点』。一旦那个点到了……”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自明。
    刘金旺適时地总结了一句,把话题拉回现实:“这么说来,上游供应可能收紧,下游需求又是刚性的,这中间的矛盾,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总,此时缓缓开口:“从我们接触到的市场资金动向看,確实有一些先知先觉的配置盘,在慢慢向相关农產品合约倾斜。”
    “这背后的逻辑,和几位老总说的產业情况是能对上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现有的数据还不能说明真的有大机会,只能说谨慎看涨。”
    “期货交易,光有產业逻辑还不够,还需要对时机、仓位管理和风险对冲有精密的算计。產业判断趋势,金融工具则负责如何安全、高效地搭乘这个趋势。”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番务实而深入的交流,变得更加凝练而专注。
    江浩然將这些一线信息与自己记忆中的宏观数据一一对应,心中的那张“机会图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实。
    產业链的薄弱环节、供需的时间错配、市场情绪的微妙平衡……所有这些元素,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舅舅陈金戈看似隨意的提问,已然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图下,勾勒出了一幅颇具確定性的潜在行情轮廓。
    散席时已是晚上九点。陈金戈送走了三位朋友,和江浩然站在餐馆门口等车。
    “记得把之前的想法整理一下,写一份报告。”陈金戈吐出烟圈,“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次可能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