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龙伊瑟拉臣服带来的振奋，並未能持续太久。就像一场高烧退去后，身体真实的虚弱感才清晰地浮现出来。龙脊城在经歷了与绿龙眷属的惨烈一战后，虽然成功守住了家园，並吸纳了新的领地和力量，但一个更加现实和严峻的问题，如同潜藏的暗礁，隨著潮水退去，赤裸地暴露在阿克顿面前。
    战后重建的工作在格里克高效的调度下进行得很快。破损的城墙被修復，战斗痕跡被清理，阵亡者被安葬，伤员也得到了莉莉安娜和矮人草药师的尽力救治。表面上看，龙脊城似乎正在从战爭的创伤中恢復，甚至因为新纳入的东部森林领地而显得版图扩大，气势更盛。
    然而，作为这座城市实质上的內政总管，格里克却是最先、也最深刻地感受到那股潜流的人。他每天都要处理海量的物资申请、调配和统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龙脊城仓库里那点家底正在以多么惊人的速度消耗。
    这天下午，格里克抱著一卷厚厚的、用粗糙兽皮和木板钉成的帐册，脚步匆匆地来到了阿克顿的巢穴入口处。他尖瘦的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甚至连向阿克顿行礼时，声音都透著一股乾涩。
    “主人，这是最新的物资统计和消耗报告……”格里克將沉重的帐册放在石台前，声音急切，“情况……很不乐观。”
    阿克顿正趴伏在石台上，熔金色的竖瞳俯瞰著下方忙碌的城市。闻言，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格里克身上。“说。”
    格里克深吸一口气，翻开帐册，手指点著上面用炭笔和某种矿物顏料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数据，语速飞快地开始匯报：
    “首先是粮食，主人。”格里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我们龙脊城现在总人口，算上新归附的、还能动弹的绿龙那边的一些地精和蜥蜴人，已经正式突破了五千！每天光是消耗的口粮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之前依靠狩猎和採集还能勉强维持。但接连的大战，狩猎队不敢深入森林，收穫锐减。仓库里的存粮，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最多只够支撑全城二十天了！这已经跌破了安全线，一旦有点意外，比如冬季提前，或者外部封锁，城里立刻就要断粮！”
    这个数字让空气似乎都凝滯了几分。五千张嘴，每一天的消耗都是巨大的。阿克顿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
    “其次是基础物资。”格里克的手指划过另一列数据，“布料、皮革、普通的铁锭、木材……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现在缺口极大！军队的装备需要修补，新兵的武器需要打造，城市建设更是消耗大户。工坊区那边，巴林族长已经跟我抱怨过很多次，普通铁锭的储备快要见底，严重影响了符文装备基础件的產量。还有布料，很多战士的衣物都已经破损不堪，冬天快到了，如果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非战斗减员会非常严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我们之前太依赖森林內部的產出和那点有限的贸易了。森林外围的资源经过这段时间的开採，已经有些跟不上了。而新打下来的东部森林，伊瑟拉女士的领地，虽然面积大，但里面高阶魔兽不少，短期內大规模开採风险很高，而且那里盛產的是魔力水晶和铁木，对於解决我们当前最急迫的粮食和普通铁锭问题，帮助不大。”
    “最后是矿產。”格里克翻到帐册后面，指著几张简陋的矿区地图，“我们现有的几处丘陵矿脉，无论是铁矿还是伴生的稀有金属，品质都在下降。矮人工匠们反馈，最近几批矿石的杂质明显增多，提炼起来费时费力，出產的金属质量也不如从前。这直接制约了符文武器的量產速度和品质。没有足够多、足够好的符文装备，我们军队的战斗力就无法保证，下次再面对强敌，只能依靠命去填了！”
    格里克合上帐册，总结道：“主人，简单来说，我们龙脊城现在就像一个刚刚长成的壮小伙子，饭量惊人，但家里的余粮却快见底了。內部的生產和採集，已经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了。森林资源……至少在目前我们能够安全控制的区域，已经达快到了开採的极限。如果再不想办法，不用等外敌打过来，我们自己就要先垮了！”
    他匯报完毕，紧张地看著阿克顿，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阿克顿沉默地听著，熔金色的竖瞳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格里克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格里克匯报的情况，与他通过灵魂连结模糊感知到的、城市底层隱隱浮动的那一丝不安与躁动是吻合的。人口膨胀带来的资源压力，在战爭的催化下，提前爆发了。
    “召集所有议事会成员。”阿克顿低沉的声音终於响起，“是时候討论一下，龙脊城的未来了。”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没过多久，龙脊城的核心成员们便陆续来到了巢穴前的空地上。加尔、格里克、巴林族长、凯尔、莉莉安娜，新加入的格伦达，以及代表哥布林的柯兰克都到了。甚至连伤势稍微稳定了一些，能够勉强行动的绿龙伊瑟拉，也来到了会场边缘，找了一块巨大的岩石趴伏下来，安静地旁听。她的到来，让会议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阿克顿没有废话，直接让格里克將刚才匯报的物资情况，向所有人再次简要说明了一遍。
    当听到存粮仅够二十天，基础物资全面短缺，矿產品质下降这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和事实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就连刚刚加入、对龙脊城家底还不甚了解的格伦达和伊瑟拉，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情况就是这样。”阿克顿的目光扫过全场，“龙脊城遇到了瓶颈。內部的资源，已经无法支撑我们继续发展，甚至无法维持现状。诸位，有什么想法？”
    短暂的沉默后，性格最为直接的加尔第一个开口，他挥舞著覆盖鳞片的手臂，声音洪亮：“主人！既然森林里的资源不够，那我们就去抢！森林周围人类城镇肯定有大量的粮食和铁器！我愿意带领龙裔军团打头阵，为您抢回我们需要的一切！”他的想法简单而粗暴，充满了龙脉狗头人好战的天性。
    “不行！”凯尔几乎立刻出声反对，他作为前佣兵团长，对人类世界更加了解，语气严肃，“加尔队长，武力掠夺风险太高！周围人类王国虽然不是很强大，但毕竟是一个人类王国，拥有完整的军事力量。我们刚刚经歷大战，兵力受损，贸然进攻一个人类城镇，很可能引来王国正规军的疯狂报復，甚至可能给其他人类势力藉口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资源问题，而是生存问题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掠夺只能解一时之急，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会彻底堵死我们与人类贸易的可能。”
    格伦达闷声闷气地插话，他晃了晃硕大的脑袋：“抢……確实不太行。那些人类城镇的城墙，不好打。而且，就像这个人类说的，打了一个，会引来更多。”他虽然臣服不久，但也明白树敌过多的坏处。食人魔部落之间互相劫掠是常事，但那是在实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主动去招惹一个成建制的王国，显然不明智。
    格里克也附和道：“凯尔团长说得对！打仗是要花钱……不，是要消耗资源的！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哪还有多余的拿去打仗？就算打贏了，抢回来的东西，够不够弥补军械的损耗和人员的伤亡？这笔帐不划算！”
    巴林族长抚摸著花白的鬍子，眉头紧锁，从工匠的角度提出意见：“伟大的真龙，格里克之前也跟我提过矿產品质下降的问题。我们矮人对矿石的要求很高，品质下降，意味著我们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燃料去提炼，才能得到合格的金属，这进一步加剧了燃料和人力的消耗。如果不能获得稳定、高品质的矿石来源，工坊的產能和產品质量都会持续下滑。”
    新加入的柯兰克缩著脖子，没敢大声说话，只是小声嘀咕：“要是能……能不打架就弄到吃的就好了……”
    各方意见匯总，基本上否定了武力掠夺的方案。风险太高，收益不確定，且与龙脊城目前需要休养生息的现状不符。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伊瑟拉，忽然用她那带著虚弱、却依旧威严的声音开口了：“阿克顿，诸位。”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或许……我们可以从森林內部想想办法？我的领地……东部的森林深处，还有一些未被开发的区域，那里可能蕴藏著更多的资源。只是……盘踞在那里的魔兽也更加强大，我之前也不敢轻易深入。”
    她的提议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但同样伴隨著风险。开发未知的森林区域，需要时间，也需要投入战斗力量去清剿魔兽，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能否找到解决当前燃眉之急的粮食和普通矿產，也是未知数。
    凯尔再次开口，他看向阿克顿，语气沉稳地提出了另一个思路：“主人，伊瑟拉女士的提议有道理，但可能无法立刻解决问题。我认为，我们或许应该將目光投向外部，但不是通过战爭，而是通过……贸易。”
    “贸易？”加尔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词不太感冒。在狗头人的观念里，抢来的才是自己的。
    “对，贸易。”凯尔肯定地点点头，“我们用我们有的东西，去换我们需要的。龙脊城有什么？我们有矮人大师打造的优质武器，稀有的矿產，甚至……可能有伊瑟拉巨龙领地出產的、外界罕见的魔法材料。这些都是人类世界，尤其是那些贵族和商人，愿意花大价钱购买的东西。”
    他继续分析道：“而我们需要什么？粮食、布料、普通的铁锭、各种生活的必需品。这些东西在人类世界並不算特別稀有，只要有合適的渠道和足够的金幣……或者等价的货物，我们就能买到。”
    格里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作为地精，他对“交易”和“利润”有著天生的敏感：“凯尔团长这个主意好！如果我们能建立一条稳定的贸易路线，用我们高价值的符文武器或者魔法材料，去换取大量廉价的粮食和基础物资，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这比冒险去抢安全多了，还能细水长流！”
    巴林族长也若有所思：“如果能换来品质更好的铁锭，工坊的效率確实能提升不少。”
    阿克顿听著眾人的討论，熔金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內部挖掘潜力有限，武力掠夺风险过高，那么，通过贸易获取外部资源，似乎成了目前最可行，也是唯一的选择。这与他之前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
    “贸易……目標在哪里？”阿克顿看向凯尔，直接问到了关键。与谁贸易？如何保证安全？
    凯尔显然早有思考，他立刻回答道：“目標就是与我们接壤的莱茵王国。”他走到空地中央，用脚粗略地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
    “根据我过去作为佣兵时了解的情况，莱茵王国目前正处於內忧外患之中。”凯尔用树枝点著地图的大致位置，“王室权威衰落，几个大贵族把持地方，互相倾轧。搅得王国不得安寧。”
    “同时，”凯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太阳教廷的势力也在趁机渗透，王室对此几乎无能为力。”
    他总结道：“总之，现在的莱茵王国，中央控制力极弱，贵族们忙著內斗，这种混乱，对我们来说，正是渗透和建立贸易渠道的绝佳机会。”
    凯尔的分析条理清晰，將莱茵王国的虚弱和可利用的漏洞指了出来。一个混乱的邻居，確实比一个铁板一块的邻居更容易打交道。
    阿克顿沉思了片刻。凯尔的提议很好，比较符合他的心意。
    “风险呢？”阿克顿再次问道。他需要评估最坏的情况。
    “风险主要在於几个方面。”凯尔回答得很谨慎，“第一，交易过程中被莱茵王国的官方或者教廷势力发现，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第二，我们的交易对象不可靠，可能会黑吃黑，或者泄露我们的情报。第三，霍恩伯爵的势力在莱茵王国南部很近，我们的活动有可能会引起他的注意。”
    格里克插嘴道：“任何交易都有风险！但只要利润足够大，就值得冒险！我们可以先小批量试探，找那些信誉比较好的走私商人合作，或者乾脆扶持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代理人！”
    “混乱……即是危险，也是机遇。”阿克顿低沉的声音最终为这场討论定下了基调，“龙脊城不能坐困愁城。內部的资源挖掘要继续，伊瑟拉，你负责引导勘探队，在你原有的领地內，寻找可能存在的、易於开採的资源点，尤其是能够快速转化为食物的猎场或可食用植物產区。”
    伊瑟拉微微頷首：“我会尽力，阿克顿领主。”
    “但是，”阿克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凯尔和格里克，“解决眼下危机的关键，在於外部。凯尔的提议，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他做出了决断：“龙脊城，將正式启动对莱茵王国的渗透与贸易计划。”
    “凯尔。”
    “在！”凯尔立刻挺直了身体。
    “由你全权负责此事。”阿克顿下达了明確的指令，“立刻从你的灰鹰佣兵团和所有熟悉人类世界情况的人员中，挑选精明可靠者，组建一支偽装侦察队。你们的任务，是潜入莱茵王国边境，摸清当地具体情况，寻找可能的贸易伙伴和安全的交易路线。重点是粮食、铁锭等基础物资的来源，以及当地势力的分布和矛盾。”
    “遵命，主人！”凯尔肃然领命，眼中闪烁著被委以重任的光芒。
    “格里克。”
    “属下在！”格里克连忙上前。
    “你负责后勤支援和货物准备。与巴林族长协调，准备一批用於初次交易的物品。不需要太多，但要有代表性，比如几件的符文武器。同时，准备好用於购买物资的金幣或等价的宝石。”
    “明白！主人！我一定挑选出最能打动那些人类商人的好东西！”格里克兴奋地搓著手，已经开始盘算库房里哪些东西价值最高又不太显眼了。
    “加尔。”
    “主人！”加尔上前一步。
    “加强龙脊城所有方向的警戒，尤其是通往莱茵王国的边境方向。侦察队出发后，你要確保他们的退路安全，並隨时准备接应。”
    “是！保证连一只老鼠也別想偷偷溜进来！”加尔重重捶胸。
    “记住，”阿克顿最后强调，龙威不自觉地瀰漫开来，让所有人都心神一凛，“此次行动，以隱蔽和获取情报、建立渠道为首要目標。非必要，不得暴露身份，不得与人类势力发生衝突。我们要的是资源，不是战爭。”
    “是！”眾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龙脊城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开始为新的目標而运转。与之前备战时的紧张肃杀不同，这一次，空气中瀰漫的是一种带著些许不確定、但又充满期待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