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半年前,她还是那个因一点小过错被撵出怡红院、前途一片迷茫的小丫鬟,莫说这等成色的玉鐲,便是稍粗些的银鐲子,也是逢年过节才敢想一想。如今境遇,真真是天壤之別。
她带著些早就准备好的精致点心和新巧绒花,回到了熟悉的荣国府,径直往怡红院来。
如今的怡红院,因宝玉心情时好时坏,丫鬟们之间的明爭暗斗愈发激烈,气氛颇有些压抑。
茜雪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昔日的姐妹们,如麝月、秋纹、碧痕,乃至一些小丫头,见她进来,先是惊讶,隨即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又是羡慕又是好奇。
“茜雪姐姐!你可回来了!”
“这鐲子真好看!是珅二爷赏的吧?”
“快说说,珅二爷那边怎么样?听说比咱们府里还阔气?”
“姐姐如今可是得了好去处了,真真让人羡慕!”
茜雪被眾人簇拥在中间,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並无半分骄矜之色。
她將带来的点心绒花分给眾人,言谈间对贾珅满是感激,却只拣些不打紧的日常琐事来说,只说二爷待下宽和,尊重下人,自己不过是本分当差,恪尽职守而已。
她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自己能到贾珅身边,是机缘巧合,是璉二奶奶的顺势而为,更是珅二爷的仁慈与信任。
若非当年被撵,若非后来这一连串的际遇,她绝无今日。
因此,她格外珍惜这份安稳与器重,也更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从不挟势自傲,亦不挟私报復。
在人群之外,茜雪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独自坐在临窗炕上,低著头,默默做著针线的俏丽身影——晴雯。
她依旧是那个眉眼如画、顾盼神飞的晴雯,只是昔日那份神采飞扬、略带张扬的泼辣劲儿,被一层显而易见的憔悴与郁色所取代,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芙蓉花。
晴雯也看到了被眾人围著的茜雪,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望了过来,那眼神里有对旧友的些许怀念,有对茜雪如今境遇的感慨与羡慕,却独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趋前巴结的热切。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又低下头,专注於手中的针线,那侧影显得格外孤清。
茜雪心中一动,寻了个由头脱开身,走到晴雯身边,亲热地挨著炕沿坐下,拉起她的手,轻声唤道:
“晴雯姐姐,多日不见,你可好?”
晴雯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苦涩和嘲讽的笑:
“好?还能怎样?不过是在这笼子里混吃等死罢了。”
茜雪仔细看她脸色,关切地问:
“姐姐脸色怎地这般不好?可是近来累著了?还是身上不爽利?”
晴雯本就是个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话的爆炭脾气,平日里受尽了窝囊气,无处倾诉。
此刻见茜雪態度真诚,眼神清澈,不似旁人那般虚情假意,便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將满腹的委屈和苦水倒了出来。
原来,自打宝釵对宝玉明显疏远,王夫人试图通过联姻吞併薛家財產的如意算盘落空后,王夫人对贾母那边的忌惮便少了许多。
在怡红院里,她更加著力扶持袭人,几乎將其视为未来宝玉的姨太太,甚至是实际上的管家姨娘。
袭人得了王夫人的明確支持和默许,地位越发稳固,行事也愈发有了底气,虽表面依旧温和贤良,但手段却日渐绵里藏针。
秋纹、碧痕等人本就是袭人的忠实拥躉,如今更是紧密团结在袭人周围,对宝玉百般笼络,曲意逢迎;
对异己则极力排挤,寻衅刁难。
麝月性情柔和,不喜爭斗,也渐渐被她们孤立、边缘化。
而性情刚烈、口齿伶俐、模样又生得最是標致出眾的晴雯,便成了她们首要的打击目標,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这屋里,但凡是件能在宝玉面前露脸、或是轻省些的差事,譬如铺床叠被、端茶递水、伺候笔墨,是再也轮不到我了。”
晴雯说著,眼圈忍不住微微发红,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愤怒与委屈。
“尽派些粗重活计,搬弄东西,清洗厚重的门帘帐幔,动輒还嫌做得不好,挑三拣四,指桑骂槐。
我但凡气不过,分辨两句,她们便到袭人那里告状,袭人再往太太那里一递话……什么『轻狂』、『妖精似的』、『仗著模样好就不服管教』的大帽子,一顶一顶地扣下来!
我……我如今竟是动輒得咎,说不得,笑不得,连站著坐著都是错!这日子,真真是要把人逼疯了!”
茜雪听著晴雯的哭诉,想起自己当年被李嬤嬤迁怒、蒙受不白之冤被撵出去的遭遇,感同身受,心中一阵阵酸楚难过。
她紧紧握著晴雯冰凉的手,低声道:
“姐姐的委屈,我岂有不明白的?当年若不是姐姐暗中照拂,偷偷给我送吃食,宽慰我,我被撵出去后那段日子,怕是更难熬……这份情,茜雪一直记在心里。”
她看著晴雯这张明媚鲜妍、此刻却写满愁苦与不甘的脸庞,心中那个念头再次强烈地浮现出来。
珅二爷身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小红姐姐掌管著核心帐目,自己照料起居,外头虽有王短腿、赵莽、韩彪等一眾得力干將,但內宅確实人手不多,尤其缺这种心灵手巧、性情爽利、又有担当的得力之人。
晴雯姐姐这般品貌,这般手艺,困在怡红院里受这等窝囊气,日日被小人作践,实在是暴殄天物,令人心痛。若是能到珅二爷身边……
茜雪深知贾珅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只看才干品性,不论出身背景,待下也极为宽厚尊重。
晴雯虽然性子急躁刚烈些,但心地纯净,嫉恶如仇,女红手艺更是冠绝大观园,是一块蒙尘的璞玉。
若能得珅二爷庇护,离开这是非之地,或许真能有一番不一样的天地,至少,能活得畅快些,自在些。
“姐姐,”茜雪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且再忍耐些时日,万事莫要与她们正面衝突,暂且隱忍一二。
我回去后,寻个稳妥的机会,定要在二爷面前,好好说一说姐姐的处境和才干……我们二爷是个最明事理、最惜人才的,或许……或许他有法子,能把姐姐从这火坑里救出去,也未可知。”
晴雯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明媚的杏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著强烈的渴望与一丝不敢置信的怯意,她声音发颤:
“这……这如何使得?我这样的身份,又是个爆炭性子,说话不知轻重,怕是……怕是入不了珅二爷的眼,反倒连累了妹妹……”
“事在人为。”
茜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