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车队走了三十里,这个速度绝对不算慢。
这也是因为第一天,拉车的骡子体力最佳,往后两日就走不了这么快了。
夜晚,车队在草料场进行休整。
草料场是花林县每年押送秋粮固定的休整场所,这处地方足够宽敞也足够平整。
四面八方无遮无拦,是极好的露营场所。
一团团篝火燃起,上百人围拢在一团团篝火旁取暖。
入了秋,日夜温差极大,行走一天,车困马乏,就靠晚上这点时间蕴养体力精神。
狄如霜领著刘锦围绕车队巡查,发现两名值夜的役夫睡著了,没有姑息留情,直接上手每人抽了三鞭子。
惨叫声在营地响起,其他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沈判没有进行巡查,他拿著白天搜集的树枝、翎羽,正在製作箭矢。
箭矢的製作其实很简单,取较直的树枝,去皮,磨製光滑,將前端磨尖,再以火將尖端烧制一下,使其碳化变得更加坚硬。
尾端破开,附入修剪好的翎羽,没有鱼胶,可以用线丝缠绕的紧一些即可。
这样製作简陋的箭矢当然不如精製的箭矢,但也可以勉强使用。
沈判有三十支上好的鹅翎箭,对付重要目標足以,这些粗製滥造的箭矢是用来交错使用的。
“哧哧~~”
沈判身旁放著两囊已经製作好的箭矢,手里还在磨製著其它不够直的箭杆。
这是他自製的箭囊,每个箭囊可装箭五十支。
自地藏庙那夜之后,沈判就发现自己的精力极其充沛,三两夜不睡丝毫没有影响。
故此他今晚也不准备睡觉了,准备儘量多的製作一些箭矢出来。
狄如霜曾想过延缓车队行程避开可能出现的袭击。
但她无法肯定路上一定遇袭,其次隨车乡民只携带了三天的乾粮,多一日都要挨饿。
倒並非乡民不愿多带,而是秋后的天气白天炎热,乾粮最多保存三日,否则就会坏掉。
而车上的谷粮是粮税,给狄如霜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动这些谷粮一毫,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一日的夜晚就在狄如霜的紧张情绪中安然度过。
第二日,车队继续赶路。
果不其然,骡马的体力衰退,路上接连休息了三次,等到了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方看到『大石坡』那標誌性的长长斜坡。
两侧山峦起伏,林木丰茂,风一吹,山林草木隨风而动,似隱藏著千军万马。
狄如霜仔细查看前方地势,大石坡坡长约四百米,宽三米左右,坡形略带弯曲。
左右的树林距离坡边只两三米,草地从树林处一直延伸到山坡上。
“噝~~”
狄如霜倒吸了口气,这地方实在太適合伏击了。
左右看了几眼,除了已然做好战斗准备的军卒,就是已经有所猜测的彷徨乡民,看了一圈,连个可以探路的都没有。
停滯了片刻,狄如霜看不出端倪,咬了咬牙,就要开口。
孙伍长旁边轻声道:
“左右林中鸟雀无声,必有埋伏。”
沈判也骑著马来到近前。
“我自幼行走山林,林中鸟雀只有遇到猛兽才不敢出声。”
狄如霜心头一紧,再次查看。
果然,前方山林寂静,连一只鸟雀发出的声音都没有。
狄如霜暗叫一声惭愧,眼力比不得孙伍长也就罢了,竟是连个孩子都不如。
长长吸了口气,狄如霜高声喝道:
“林中何人躲藏?”
清亮的声音在山谷中悠悠迴荡。
过不多时,可能是猜到车队绝对不会进入山谷,一道响箭自左侧山林中射出。
“啾~~”
尖锐刺耳的鸣鏑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听到鸣鏑声响起,左右山林之中枝叶摇动,草木翻滚,数不清的人影在林木间闪动。
见此情景,隨车乡民登时出现骚动。
刘锦一鞭子抽在空中,发出一声炸响,喝道:
“不要慌乱,敢出声乱动者,杀!”
两名乡勇『呛』的一声拔出腰刀,同声怒喝:
“勿动!”
见车队中似有骚动,左侧山林中立刻便有一道雄浑厚重的声音传出。
“第一箭,射你旗帜!”
“嗖~~”
山林中一道白芒穿空百步而至。
“咄~~”
孙伍长回头,头车竖起的『花林县』三角旗上一根箭矢正中旗杆,尾羽轻微震颤。
孙伍长眼皮一跳,脸色变的凝重,百步穿杨,自己都没有这等箭术。
车队眾人先是听到山林中人喝令,隨后又看到精准射中旗帜的箭矢,一个个心中顿时没有了安全感。
隔著这么远都能射到尺许大的旗子,若是朝自己等人射来,岂不是谁都躲不开。
骚乱再次出现,任凭刘锦及两名军卒如何呵斥都制止不了。
“哈哈哈~~~”
数不清的狂笑声自山林中传出,更是给车队眾人带来了压力。
这其实就是山林中贼匪的目的,他们是来求財的,可不是来打仗的,若是能兵不血刃將眼前这些人嚇走,总好过拼命。
十几道身影在百步外的一棵两人环抱的大树下显现。
一个个敞胸露怀,神情恣意狂放,其中一人处於眾人中间位置,身材高大,光头,头顶上有著两排戒疤,一柄长弓握持手中,背上还背著一副箭囊。
以沈判如今的视力,他可以轻鬆看到周围之人皆在向那中间之人翘指夸讚。
很显然,那一箭就是中间那名大汉射过来的。
当见到自家当家的现身,两侧山林中那数不清的身影,一个个挥舞著手中的兵刃,发出种种怪叫。
林木移动,草木翻腾,巨大的声浪在大石坡间迴响。
隔著百步远,车队的骡马已然不安,不停地刨动著蹄子,发出嘶鸣。
眾多乡民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退,若非有乡勇呵斥约束,怕是早有人逃走。
林中大树下,匪首『大耳僧』纪威捏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心中甚是得意。
纪威本是河西郡敦化府『莲台寺』的僧人,其天生双耳垂肩,好似佛陀一般,以此骗奸了不少愚妇,被发现后逐出师门。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箭能够精准射中旗杆,原本他只想射中旗帜而已。
其本人对自己的两只大耳朵非常满意,故此在双耳耳垂处各自掛了一枚以金元打造的耳环。
平素间高兴或是紧张他都会捏自己的耳朵。
听得耳边眾人的讚誉,又看到远处车队的慌乱,纪威心中欢喜。
抬起手中大弓,再次抽出一支箭,拉满,高声喝道:
“第二箭,射你身前三步!”
说完,右手一松,一道白芒闪电般射向百步之外。
“嗖~~”
箭矢瞬息即至,直接射在狄如霜马前几步的位置。
“咔~”
土石迸溅,箭矢入地寸许,箭杆『嗡嗡』震鸣。
“唏律律~~”
被细小砂石迸射到眼睛的马匹前蹄扬起,发出嘶鸣。
“哈哈哈~~~”
“大当家神射!!”
“好!!”
见山下坡前车队越发混乱,大树下一眾贼匪头领大声喝彩。
两侧山林中的山贼更是张狂,一个个气血賁张,跳跃著发出各种怪叫,做出攻击之势。
出战前所有山贼早已接到指令,待大当家三箭射出震慑敌胆,立即集体发起衝锋,以雪崩之势將车队一鼓衝散。
现在两箭已过,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只等第三箭的发出。
大石坡前,狄如霜束韁勒马,止住马匹的惊动,转头看向身侧。
沈判双腿一磕马腹,前走两步,弯腰自地上將那支箭拔了出来。
仔细查看了一下,见箭簇为精铁所制,丝毫没有受损。
抬头向大树之下看去,就听山中传来第三声大喝。
“第三箭,射黑衣小子!”
隨后就听到一声弓弦响动。
“嗖~~”
一道白芒穿空而至。
而就在山中贼匪第三箭射出的一剎那,沈判左手抬弓,右手快速抽箭、拉弓,同样射出一箭。
“嗖~~”
当纪威射出第三箭时,山林两侧数百山贼同时吶喊一声,迈开大步如山石滚落般一窝蜂向车队衝来。
可也就在此时,两个方向射出的两道白芒,箭尖对箭尖碰撞到一起。
“叮~~~”
一道火星在山贼与车队各五十步左右的位置迸发,隨后两支箭一同落地。
大树下站立的纪威等人同时睁大眼睛,一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百步之外的沈判右手快速搭弓,接连射出两箭。
“嗖嗖~~”
两箭首尾相连,间隔两尺,形成一道白线射向纪威。
大树之下站立的纪威双眼只眨了一下,就看到一道白芒朝自己飞来,速度快到身体来不及反应。
“嗖~”
一股风声自左侧脸旁擦过,左耳微微一痛,背后大树发出“咄”的一声。
纪威本能地转头回看,右脸侧瞬间再次有一道风声擦过。
而在他回头的那一剎那,他先是看到一支箭矢穿著一枚金色耳环射入树干。
隨后又有一箭自眼前闪过,箭尖先是射中穿入树干那支箭的尾部,从后到前將箭杆分为两半,最后射入前方那支箭的箭簇尾部。
受危机感应影响,前后两箭首尾贯穿的过程在他的目光感应中形成慢动作,將整个过程看的一清二楚。
这一剎那好似永恆!
双耳之外,视线以外的所有事物在这一刻都被摒弃感官之外,天地好似凝滯。
待他从放慢感官中甦醒,耳边听到一连串的惊呼。
“老大~,你的耳朵!”
“啊~大当家,你流血了!”
“怎么回事?”
纪威茫然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些许殷红血跡在指尖晕染,隨后又摸了摸右耳,同样有血印在手上。
等他略有清醒,看清树干上的景象时,心臟骤然缩紧,好似被人猛力攥住。
只见树干上插著一支有著两个箭头的箭矢。
第一枚箭头嵌入树干,箭簇后端穿著一枚金环,第二枚箭头插在第一枚箭头之上,同样有一枚金环在箭簇上套著。
纪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两个耳垂。
空荡荡!
两枚金元打造的金环尽皆不见。
『......』
纪威闭上眼,脑中还原刚才发生的一幕。
百步之外一箭射来,先是一箭射穿自己左耳的金环,將金环带著穿在树干上。
隨后自己转头,第二箭在自己转头之时再次穿过自己右耳的金环,然后带著金环將第一支箭的箭杆破开,箭簇穿入第一之箭的箭簇。
“噝~~~”
无边的震撼宛若洪水大坝决堤,恐惧掀起万丈洪涛向自己倾覆。
“嗬嗬~~”
纪威感觉自己喘不过气,左手中的大弓早不知何时掉到地上,他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说来话长,其实这一幕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由於隔得远,无论是狄如霜等人还是山林左右的山贼都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数百山贼还在『哇哇』怪叫著朝车队衝锋,车队中的乡勇及军卒也都抽出兵刃准备作战。
几个呼吸后,眼见山贼即將冲近大石坡,山中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嘘~~嘘嘘~~嘘嘘嘘~~~”
漫山遍野正在向下衝锋的山贼听到撤退的哨音,全都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数百人齐齐回过头,看向山上。
山林恢復寂静。
不多时,有节奏的尖锐哨音再次响起。
数百山贼终於確定了指令,一个个面面相覷,最终听从號令缓缓后退,隱没山林之中。
沈判策马站在路边,朝狄如霜摆了摆手。
狄如霜立即高声喝道:
“车队行进!”
“咕嚕嚕~~咕嚕嚕~~”
一部部骡车快速顺著『大石坡』坡道行进,上百乡民神色紧张地一边走一边左右查看。
每一人路过沈判身边时,看著他的眼神中都带著一丝丝崇拜与狂热。
山中那棵大树下,十几名山贼首领並未离去,而是一直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车队。
待车队全部通过『大石坡』,沈判押阵其后跟著车队离开。
“劳驾,敢问少年英雄何名?”
一道稚嫩的声音伴隨著天边的余暉在大石坡迴响。
“花林县皂役,沈判!”
大树下,十几名山匪用力地在心中记住这个名字。
良久之后,纪威方沉声道:
“传下去,今后做买卖打兔子的时候离花林县远点。”
“是!”
纪威又道:
“派几个弟兄在这车队回花林县前进去一趟,將那个险些害死我们的狗东西打一顿。”
此话一出,十几个人几乎同时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好,我去安排!”
一名山贼首领应了一声,紧接著,面露狠色地道:
“要不要弄死他!”
纪威沉吟了片刻,摇摇头道:
“这狗东西有个叔叔不好惹,揍一顿就可以了。”
“那行!”
纪威抬眼看向远方已经几乎看不到背影的车队,喃喃道:
“沈判,想不到这小小的花林县竟然也能出现如此人物。
哎~~,今后这附近的山头可是不好过了。”
一眾山匪尽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