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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欲盖弥彰
    书房內,银红的蜡烛已燃过半截。
    姜云姝从堆积如山的帐册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眉心。自那日整顿了府中风气,至今已过去七日。这七日里,她几乎是以书房为家,饮食起居,皆在此间。
    春桃捧著一碗茶,悄步而入。借著灯光,只见自家姑娘眼底下那两团淡淡的青影,心疼得直皱眉,
    “小姐,您就算不睡,也得爱惜身子啊!这些帐册又不会跑,何必急於一时?”
    姜云姝却似未闻,只一双杏眼凝在帐页上,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府中蛀虫一日不除,便隨时有倾覆之危。我睡不踏实。”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些关乎姜毅鹏书房及外院开支的帐目上。初看时,倒也觉得天衣无缝,一笔笔开销都有名有姓,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都记得明明白白。
    可她姜云姝是谁?她曾在战场上,凭藉几处不起眼的马蹄印,就推算出敌军的兵力与动向。这般刻意的乾净,落在她眼中,便成了欲盖弥彰的破绽。
    果不其然,当她翻至三年前一本积了灰的旧帐时,指尖倏然一顿,再也移不开。
    “城南,四海通商铺,採买紫檀木,修缮后花园假山,支银三万两。”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四海通”三个字,眸光微沉。镇远侯府的后花园,三年来根本没有任何大规模修缮的记录。
    她继续往下翻。
    下一月,“四海通商铺,採买奇石,布置外院水榭,支银两万八千两。”
    再下一月,“四海通商铺,採买上等宣纸墨宝,支银四万两。”
    看到此处,一个脉络已昭然若揭。几乎每隔一月,府中便会有一笔巨额银两,借著各式各样看似妥帖的由头转入这家商铺。
    而每一笔帐,经手的都是父亲的绝对心腹——李管家。
    帐目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採买的物什清单都附在后面,写得详详细细。若非她对府中景致陈设了如指掌,单从帐面上看,根本瞧不出任何破绽。
    这绝不是简单的中饱私囊。
    李管家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本事,能从她父亲眼皮子底下,月月都掏空这么一大笔银子。
    唯一的可能,便是姜毅鹏的授意。
    “春桃,”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取最好的澄心堂纸和徽州松烟墨来。”
    春桃虽不知其意,但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忙转身去取。
    姜云姝將那几页泛黄的帐页小心翼翼地摊平,取过光洁的澄心堂纸覆於其上,以沾了清水的细毫笔,一笔一画,心无旁騖地拓印下来。
    墨跡未乾,窗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鴟鴞夜啼,其声幽咽,与寻常不同。
    春桃疾步至窗边,依著先前的约定探手出去,片刻后,果然从窗欞的夹缝里取出一卷细如指管的纸条来。
    “小姐,是顾先生那边传来的消息。”
    烛火跳动,將姜云姝脸上的神情映得明明灭灭。
    信是阿七自江南传回的。上面提到,玄虚子道其背后与一个名为“南岭客”的神秘组织有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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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南岭客”財力惊人,行事诡秘,正在江南一带暗中招兵买马。而其党羽的信物,乃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乌图腾。
    金乌!
    姜姜云姝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升起,霎时传遍四肢百骸。脑海中瞬时闪过那枚被她藏在妆匣深处的令牌,上面精雕细琢的,正是一只一模一样的金色乌鸟。
    那是陆錚给她的。
    誉王?鬼面將军?陆錚?是这“南岭客”的什么人?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中翻涌,让她指尖发冷。
    信的末尾,还有顾伯吉的一句紧急提醒:他们的人查到,姜毅鹏近期与兵部侍郎过从甚密,数次在深夜私下会面,恐有异动。
    一个手握巨额钱財、暗中募兵的神秘组织;一个镇守京畿、手握兵权的將军;一个掌管天下兵甲钱粮调度的兵部侍郎。
    这三者联繫在一起,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可能。
    谋逆!
    姜毅鹏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还是另有所图?
    姜云姝只觉手脚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攫住了她。
    她正要將拓印下来的帐页和密信一併收入暗格,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喧譁。
    “大小姐歇下了,请回吧。”是春桃在拦人。
    另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带著刻意的討好:“好姐姐,你就行个方便吧。这是夫人亲手给大小姐熬的燕窝羹,一片慈母之心,可不能凉了呀。”
    是杜氏身边的丫鬟翠环。
    姜云姝动作一顿,眸中划过一抹冷嘲。亲手?她那位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针线都拿不稳的侯夫人还会熬汤?
    许是她掌家之后,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阳奉阴违的下人,消息传到杜氏耳中,让她坐不住了。
    这碗汤,不是慈母之心,是试探,是示弱,更是想夺回掌家权的敲门砖。
    “让她进来。”姜云姝淡淡开口,將桌上的东西迅速收拾妥当。
    翠环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大小姐,夫人听说您近来为府中事务操劳,清减了不少,特意燉了补品让奴婢送来给您。”
    说著,便打开食盒,將一碗白玉盅里的燕窝羹捧了出来。香气便扑面而来,只见白玉碗中盛著一盅上好的血燕,配著莲子冰糖,燉得晶莹剔透,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姜云姝却是懒得看一眼,淡淡道:“拿回去吧,我吃过了。”
    翠环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小姐,这可是夫人的一片心意啊,您如果不吃夫人会伤心的……”
    “我说,拿回去。告诉夫人,她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刚用过晚膳,实在没有胃口。”
    姜云姝的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翠环被看得一个哆嗦,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诺诺地应了,魂不守舍地退了出去。
    清芷苑重归寂静。
    可这份寂静並未持续多久。约莫一刻钟后,杜氏所住的院落方向,猛然爆发出悽厉的哭喊与瓷器碎裂的巨响。
    “不好了!大小姐!不好了!”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脸上满是惊惶,“夫人,夫人她拿碎瓷片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