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翎想起司宸离去前的话。
她看著楚清玥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疯、有执、有江山、有道,唯独没有退让。
沉默如浓墨晕开。
许久,沧翎頷首:“好。属下……不再动他。”
楚清玥静默凝视片刻,倏然嫣然一笑——那笑慵懒又妖冶,仿佛方才杀机从未存在。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小玉瓶,放入沧翎掌心。
“这个,”她漫不经心地说,“是用我心头血做的丹药,可解百毒,也百蛊不侵。路上用。”
沧翎握紧玉瓶,指尖发颤。九黎巫闕巫主的心头血——至宝中的至宝,多少人求一滴而不得,她竟给了一整瓶。
她欲起身行礼,被楚清玥按住肩膀。
“好了,自己人不必这些虚礼。”楚清玥笑了笑,那笑意终於抵达眼底,“一会去沐浴洗漱,好好休息。明早要出发。”
后来她们聊了很久。
聊北冥的生死与共,雪夜里互相包扎伤口;聊战场上的並肩廝杀,刀刃卷了就用拳头;聊那些把酒言欢的夜晚,醉后躺在星空下胡言乱语……那些岁月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前世。
酒罈一个个空掉,菜餚所剩无几。地牢的阴冷被酒气熏暖,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的夜,而非诀別前。
最后沧翎抱住楚清玥,声音哽咽:“巫主,你一定要好好的。”
楚清玥拍拍她的背:“知道了,囉嗦。”
脚步声传来时,两人同时转头。
司宸静立光影交界处,银髮紫袍,清冷如謫仙临渊。他的目光落在楚清玥微醺染霞的面颊与迷离眼眸上,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
“该回了。”他道。
楚清玥鬆开沧翎,起身时微一踉蹌——她也醉了。司宸疾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將她打横抱起。楚清玥顺势环住他的颈项,回眸对沧翎笑道:“阿翎……早些归来,赶上京都年节,带你看看这万丈红尘繁盛地。”
沧翎伏地叩首,额触冷石:
“属下定归……愿巫主,千秋长安。”
司宸抱紧怀中人,转身踏入甬道光影深处。
--------密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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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巨大的金笼盛著明珠幽光,映著楚清玥醉后酡红的容顏。
她蜷在暗红锦缎间,浅紫裙裾迤邐散开,宛若一朵盛极將败的紫曇——美得妖冶,美得绝望。
流云在密室门前垂首,手中药碗热气氤氳:“国师,药温正好。”
司宸接过,流云悄然退去,將这一室破碎的独处留给他们。
他走回笼边,蹲下身与她平视。
楚清玥醉眼迷离,乌黑长髮泼墨般铺陈在暗红锦缎上,衬得肤色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雪白。
司宸用玉勺舀起琥珀色药汁,送至她唇边,声音放得极柔:“清玥,饮一点,明日头便不会痛。”
楚清玥费力地掀起眼帘。
视野里,一片模糊紫影,银髮在明珠下泛著冷光。如梦境又似梦魘,狠狠刺痛她被酒精与过往反覆灼烧的神经。
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递到唇边的玉勺。嘴角扯出一抹锋利且残忍的弧度,酒意將她的声音淬上寒冰:
“又扮作他?北冥蛊池边,你们轮流扮著他的模样,餵我饮下『温柔乡』的把戏……还未玩腻么?”
司宸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你以为穿上他的紫袍,薰染他的冷香,学著他说话的腔调……”她低低笑起来,笑声空洞,在密室里迴荡,一声声敲在他心上,“就能骗我张口?”
她一字一顿,字字如刃:
“滚。远。些。”
司宸垂眸,看著碗中微漾的药汤。
怕她明日头痛,沉默片刻。
忽而仰头,將药汁含入口中,隨即俯身,一手轻捏住她的下頜,欲將药渡入——
“啪!”
掌摑声清脆如冰裂。
司宸偏著头,怔在原地。唇边微凉的药汁渗出,沿著下頜缓缓滑落。
脸上火辣,可心口那处,更疼。
四百年的修为,六朝尊崇的国师之位,从未有人……从未有人敢如此。也从未有人,能让他心甘情愿承受这一掌。
楚清玥撑著坐起,醉意未散,杀意却已如潮涌。她眸中寒光凛冽,声音冷如北冥终年不化的雪:“紫袍,银髮,扮他的模样……本宫可以忍。”
她指尖微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噁心的触感,“这些年,本宫见得多了。”
她骤然伸手,死死揪住他胸前衣襟,猛地拉近!
两人鼻息瞬间交缠,她身上微醺的酒气与他衣上清苦的冷香混作一团,酿成一种绝望的旖旎。
“但你这脏东西,敢碰我——已有,取、死、之、道。”
司宸任她抓著,银髮垂落肩侧。他看著她眼中倒映的自己——那副她爱到骨髓、又恨入心脾的模样。
“呵……”楚清玥忽然低笑,指尖从他紧抿的唇畔滑下,轻佻地划过他的下頜,动作轻柔,语气却森寒,“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她盯著他,眼中执著与疯狂熊熊燃烧,几乎要將彼此都焚成灰烬。
“说——『送你去和亲,是本座错了。本座后悔了。你去北冥的那七年,本座……念了你七年。』”
她喘息微促,眼底深处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期待:“说啊。用他的声音,他的语气,说给我听。”
司宸喉结轻滚。他抬手,想抚她发顶,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微捻——那是他心绪波动时惯有的小动作。
“他们……”他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经常扮成我的模样,骗你、伤你、餵你毒……用我的脸,对你做尽这一切,是吗?”
楚清玥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起水光,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像……真像啊……”她边笑边喘,声音里带著泣音,“语气像,看人时这高高在上又隱忍的眼神像,连……连这心烦时捻手指的细枝末节——”
她猝然攥住他欲收回的手腕:“都像得令人作呕!”
她凑近,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声音却陡然转柔:“虽然知道你是来取我命的……但本宫今日,被这酒意泡得心软了些。你若乖乖说了,待我他日踏平北冥、活著离开之时,或许……饶你一条狗命。”
她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眷恋般游走,描摹著他精致的轮廓,眼神却冰冷如刀:“毕竟——看著这张脸被一寸寸毁掉,本宫也会……稍觉遗憾呢。”
司宸缓缓闭上了眼。
原来如此。
原来那漫长的地狱里,每一次她以为的“重逢”,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那些顶著与他一般无二面容的人,用她最熟悉、最眷恋的姿態,將淬毒的利刃,一次次温柔而精准地捅进她的心窝。
剜骨削肉,蚀魂销神。
怪不得她归来时,一身戾气凝若实质,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具早已腐朽的尸骸。
怪不得……她再不肯信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