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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无一处有你,却又处处是你
    楚清玥见他长久沉默,脸上那点虚浮的笑意终於彻底冷却、剥落。
    她鬆开手,缓缓向后靠去,倚在冰冷的金栏上,姿態慵懒如臥於华榻,眼神却荒芜如寸草不生的死地。
    “不说?”她红唇轻启,吐出最后一个字,带著漫不经心的残忍,“那便……死。”
    司宸倏然睁眼。
    那双曾映照过六朝星河、推演过天道轮迴的紫眸,此刻星河寂灭,轮迴崩毁,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绝望。
    他看著她,目光寸寸掠过她沾染酒渍的唇角、凝著寒霜的眉眼、她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肩背……看了许久,久到楚清玥几乎要以为他已化作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然后,他动了。
    他端起那只被她打翻过、仅剩小半药汁的玉碗,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著,他俯身,一手托住她试图后仰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唔——!”楚清玥瞳孔骤缩,挣扎骤起。指甲狠狠抠进他肩胛的皮肉,紫色袍服很快洇开深色痕跡。
    司宸却似浑然未觉。
    他的吻带著药汁的清苦与他气息特有的冷冽,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將温热的药液一点点渡入她口中。直到確认她喉间滑动,咽下最后一点,他才缓缓退开些许。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与……一丝不知是谁的血色。
    “阿玥。”
    他唤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楚清玥浑身剧烈一颤。
    这个称呼……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当年亲手送你踏上和亲路……”他每个字都像从骨血深处剜出,带著血肉模糊的疼,“是我……永世渡不过的劫。”
    “你和亲七年,我闭关七载。”
    “摘星楼太高,风太彻骨……整座星台,无一处有你,却又处处是你。”
    “观星时,漫天星斗皆碎成你眼底光;占卦时,龟甲裂痕皆蜿蜒成你轮廓。楼中太静……静得我能辨出每一缕穿堂风过的方向——每一声呜咽都恍若是你在笑……是五岁到十三岁那八年里,明媚又狡黠的笑声。”
    “可我回头———” 他声音哽住,银色的长睫剧烈颤动,如同垂死蝴蝶的翅,“只见长明灯寂照空庭,穿堂风卷著残香。什么……都没有。”
    两行清泪,毫无徵兆地从楚清玥睁大的眼中滚落。
    起初只是无声滑下,很快便连成线,一滴一滴,砸在司宸握著她手的手背上,也砸在冰冷的地面,绽开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这是她从北冥炼狱归来后,第一次,没有用內力强行蒸乾眼泪。
    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般脆弱无助、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
    此刻的她,褪去了长公主的杀伐狠戾,撕开了疯批美人的偏执偽装,恍惚间,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跪在摘星楼冰冷石阶前,紧紧拽著他一片衣角,仰著满是泪痕的小脸,哀哀恳求,不要被送走的小公主。
    司宸看著她的泪,心臟传来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绞痛——那是情感汹涌反噬的滋味。
    他疼得指尖发麻,却更疼於她的眼泪。
    他抬手,冰凉的指腹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想去擦拭那灼人的泪痕。
    指尖的冰凉触感,却如一道惊雷劈入楚清玥混沌的意识!
    警惕与杀意瞬间取代脆弱,她眼神一凛,近乎本能地,蓄力一脚狠狠踹向司宸心口!
    司宸条件反射地疾退,瞬间从笼內撤至笼外。
    几乎同时,楚清玥手腕一翻,十几道淬著幽蓝寒光的银针,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眼泪还悬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她的声音已重回冰封雪原的凛冽:
    “不得不承认……你是所有贗品中,最像他的一个。”
    “但,若再敢靠近本宫三尺之內……”
    她勾起染著泪渍的唇角,笑容妖冶而残忍:“本宫便让你尝尝,北冥炼狱里……活剥人皮的滋味。”
    司宸旋身运起灵力才避开所有银针,衣袂翻飞如紫云。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静静站在笼外看著她。
    他明白,此刻的楚清玥分不清自己是在北冥炼狱的噩梦里,还是醉后的幻境中。她的身体记住了七年里无数次的背叛与刺杀,本能地戒备所有靠近的人。
    哪怕是他。
    他看著她即便意识迷离,仍紧握银针、蜷缩在笼边如受伤幼兽般的姿態,司宸眼底痛色更深。他默然转身离去,片刻后,抱著一架古琴回来。
    他席地而坐,將琴置於膝上,指尖拨动,流淌出寧静祥和的《安魂曲》。
    然而,琴音一起,笼中人的眉头反而蹙得更紧,身体微微绷起,显得愈发不安。
    司宸指尖一顿,沉默片刻。
    他略调琴弦,再次拨动时,曲调已换,变得轻快悠扬,却在一个特定的转折处,故意弹错了一个音节——那是楚清玥幼时学习此曲,无论如何也改不掉的小毛病,他总是无奈,却又纵容地,將错就错,配合著她那个“错误”的音节弹下去。
    果然,《清平调》的熟悉旋律,尤其是那个“错误”的音节响起时,楚清玥紧绷的身子渐渐放鬆。她歪头听著琴音,眼中戾气一点点消散,最后蜷在锦缎里,抱著膝盖,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琴音潺潺,如月色流淌。
    她终於抵不住酒意与疲惫,缓缓合上眼睛,沉入黑甜梦乡。
    只是睡梦中,她指尖还紧紧攥著三枚银针,未曾鬆开。
    ----偏苑----
    南宫曜倚栏而立,听著风中断续传来的、错了一个音节的《清平调》,手中酒盏良久未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楚清玥意识不清时,是何等危险——那是北冥七年生死边缘磨炼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防备。即便是最亲近的眠眠,也曾因此被她无意识划伤过。
    可司宸……竟能用一首故意弹错的曲子,换她片刻安寧。
    “终究是不同。”南宫曜饮尽杯中残酒,望向密室方向,轻声嘆息:
    “有些人,是刻在魂魄里的孽债。忘不掉,杀不得,离不了……只能互相折磨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