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房门在武藏海的身后合上,將外界那些或迴避,或质疑的目光彻底隔绝。
武藏海兴冲冲的走了进来,正想张口和大村秀五分享成功的喜悦,但嘴巴还没打开,就被房间里浓重的烟味给熏了一个跟头。
房间里面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中粘稠的仿佛能拧出尼古丁了。
“咳咳,大村先生,你这是抽了多少啊!”武藏海都惊了,大映的人都是大烟囱吗?怎么人人都是烟不离手的?
大村秀五没有回答,他背对著武藏海,默默的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然后便僵立在窗边,一动不动。
“大村先生?”武藏海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这不是开心的表现。在拿到导演通告后,他们现在本该是立刻激烈的討论如何全力筹备电影的拍摄。但此时大村的迴避和房间里的氛围,都透著反常。
窗边的身影顿了顿,缓缓的转过身来。大村秀五的脸上带著刻意维持的平静,但这份平静脆弱的就像一层薄冰。他的西装依旧笔挺,领带也系的一丝不苟,但他的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反而过分的苍白。
“武藏君,你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乾涩,像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他走到办公桌后,动作僵硬的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却在无意识的轻颤。
“是筹备遇到麻烦了?”武藏海压下心中那份急於分享拍摄构想的衝动,第一反应是技术层面遇到了问题。
大村秀五摇了摇头,避开了武藏海的视线。他沉默了几秒,才艰难的开口:“我...去找了久保部长。”
武藏海眉头一皱,在他和久保诚矢那场决定资格的会面以后,他並未对这位盟友隱瞒分毫,毕竟他是自己的製片人,所有的预算本就应该由他来管理,想隱瞒也隱瞒不了。
“虽然你信心十足,可我在反覆盘算后,认为八百万实在太冒险了。”大村秀五的语调里带著浓浓的自嘲,“我真的很看好你的企划,我以为,凭藉我这些年为他做的事,怎么也能称的上是他的心腹了。所以,我去求他了,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希望他能多批一些预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变得粗重,猛地將桌上一份文件推了过去,仿佛那是什么骯脏的东西。
“是我高看了自己,看看吧,这就是我忠诚的回报。”
武藏海拿起了文件,这是一份极其古怪的预算表,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明明剧本已经確定,但上面却没有《战慄空间》的电影名,之前提到的保证金根本没有出现在预算表上,只有八百万的预算总额写在了上面。
更奇怪的是,电影的拍摄团队还没有確定,但却单独將一个十五人团队的工资给批覆了出来,金额足足有六百万之巨,这都足够补发这些人在之前三个月里的欠薪了。
武藏海的目光扫过文件的最下面,那里不仅有久保诚矢的名字,还有大映里另外几位高层的签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武藏海的心中一沉:“大村先生,这份预算表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看懂?”
大村秀五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声音压的极低,却字字泣血:“今天早上的高层会议,久保部长,他亲手將《战慄空间》的企划案,交给了永田雅一社长,他说,他说这是他精心策划的,准备用来挽救公司危机的重点项目。”
武藏海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滯。
大村的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继续说道:“常务董事当场褒奖了他,並且...任命他为该项目的全权负责人。现在,《战慄空间》这个项目已经完成了立项,从明天开始,他会和你同时开拍。”
“怎么可能,久保诚矢怎么会抢夺我的企划!”武藏海的脑袋一懵,“他是製作部的部长,无论是谁来拍摄,只要成功,这都是他的功劳啊?”
有什么地方错了,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武藏海的大脑飞速的旋转,这不符合他之前对久保诚矢这个人的分析,作为大映的高层,他应该是害怕担责的才对,因为他害怕担责,所以才会接受我风险转移的方案。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亲自下场。
但根本无需大村秀五回答,在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武藏海的脑海中便电光火石般的贯通了。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大映就要崩溃了啊!
他错了,错的离谱,在他的潜意识里,在大映即將崩塌的前夕,那些想要跳船的早就已经找好了下家,现在所有选择留下来人都应该在努力想方设法的拯救大映才对。
就算是他这个穿越者,在脑海中最激进的想法,也只是利用大映的规则,从中谋取利益而已,他从没想过破坏大映,大映反而可以通过他的成功获得好处。
但,从来都不是所有人都想把船开到对岸的,在久保诚矢看来,大映的崩溃已经是定局,他註定是要失去的,他选择留下並不是为了拯救大映,而是为了榨乾大映最后的价值。
武藏海扶著冰冷的窗框,楼下的街景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大村绝望的哽咽、久保冰冷的威胁、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八百万预算表...
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咔噠”一声,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图景。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久保部长是在玩一场“如何把船开好”的游戏,规则是如何规避风险。但现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果...如果游戏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是“如何在沉船前捞到最多”呢?
保证金被挪用,这压根不是刁难,而是系统性的抽血,更恐怖的是,恐怕不仅是武藏海的电影预算,在大映崩溃前所有的电影预算,都会被掠夺。这绝不会是久保诚矢一人所为,恐怕所有在预算表上立下籤章的高层都参与了其中,这些高层需要的不是拯救大映,而是在它彻底倒下前,將最后能榨出的每一滴资金都装入自己的行囊。
至於亲自下场抢走企划,因为这是最优的套现策略。脸,还要什么脸。在“弃船”战略下,久保诚矢需要的是快速、安全、高回报的资產。《战慄空间》这个企划,经过武藏海的阐述和大村的背书,已经证明了其巨大的商业潜力。剥离高风险的人,留下高价值的创意,是效率最高的套现方式。
这一连串的动作,环环相扣,精准而高效,指向一个冰冷得让他窒息的事实:船长们,已经放弃了这艘名为“大映”的巨轮。
他们从未想过修补漏洞,加固船体。不,他们正穿著最体面的礼服,端著最后的香檳,在倾斜的甲板上,有条不紊地指挥著亲信,將救生艇、储备粮、乃至乘客们隨身携带的金银细软,都搬上属於自己的那艘小艇。
他们不是在求生,他们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疯狂的掠夺。掠夺公司的资產,掠夺下属的创意,掠夺所有还能称之为“价值”的东西。
而他们这些还在担忧电影能否拍成、镜头是否完美的“底层水手”,在这些船长眼中,恐怕与船上的老鼠无异——是可以隨手拋弃,甚至用来垫脚的存在。
在原时空的歷史中,大映没有奇蹟。
现在,武藏海终於穿透歷史的迷雾,亲眼看到了这奇蹟为何没有发生。
不是风浪太大,不是航线错误,而是掌舵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船开到彼岸。
大村秀五睁大可眼睛,里面是近乎崩溃的恐惧,“久保私下对我说...如果我还想在电影圈待下去,还想保住我的职位和养老金...就必须『配合』他。我必须留下来,继续担任你这部...这部电影的製片人。”
武藏海眼中寒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这恶毒的算计。
大村的声音带著哭腔:“他要把我绑死在这条必沉的破船上!武藏君!你的电影企划成功了,功劳是他的;我们拍的电影失败了,责任是你我的!他用我的职业生涯...逼我当这个替死鬼!”
这才是绝杀。久保不仅掠夺了创意,还要用一个中层干部的命运作为缓衝垫,確保自己万无一失。
“他让我看住你...”大村几乎是哀求地看著武藏海,“只要你安安分分拍完电影...等项目结束...或许...”
“或许会给你一条生路。”武藏海平静地接话,声音冷得嚇人,“反正认罪书在他手上,反抗也没有用。”
大村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就在这时,武藏海的目光被楼下的景象抓住了,现在已经是下班的时间,无数电影厂的员工们,正在呼朋引伴的向外面走去。
这画面像一根针,刺破了办公室里最后的理智。
“我们...我们还有办法!”大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眼睛血红地低吼,“那笔工资!我们可以先挪过来!哪怕隨便拍点什么,只要电影能拍成,有出品...”
“不行!!”
武藏海猛地甩开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刀斩断满室疯狂。他死死盯著大村,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你还不明白吗?”武藏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他抽走保证金,抢走企划,单独列出员工的工资,就是为了逼我们犯错,逼我们走上这条绝路!”
“只要我们动了那笔工资,我们就脏了!我们就从受害者,变成了他可以隨意拿捏、隨时拋弃的同谋和替罪羊!到时候,所有的罪名,挪用公款,逼迫同僚,搞垮项目,全会由我们两个来背!而他,久保诚矢,会干乾净净地站在岸上,看著我们淹死!”
话已说尽。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条看似可行的路都被彻底堵死,前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重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將武藏海淹没,他踉蹌地走到窗边,支撑著冰冷的窗框,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楼下的景象抓住了。
那个曾在摄影棚偷滤镜的中年同事。
武藏海的目光追隨著那个卑微又沉重的背影,他始终独自一人,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沉默地消失在都市的霓虹与黑暗之中。
他胸膛里那颗因愤怒和屈辱而剧烈跳动的心臟,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一种比愤怒更冰冷、比绝望更坚硬的东西,在他眼底缓缓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