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作二部的走廊上,云蒸雾绕,等到武藏海赶到这里的时候,只感觉自己仿佛迈进了一片烟海之中。
现在这里可不止他一个人在排队等製作部的导演通知张贴出来,而是足足有七八个人排在他的前面。眾人或站或倚,三三两两聚作几处,每个人指尖都夹著香菸,淡青色的烟雾从他们的口鼻间逸出,在走廊灯下交织成一片朦朧的云雾。
喉咙痒痒的,该死的二手菸正在谋杀我的生命。武藏海心中流下了穷酸的眼泪,他手里没烟,香菸对现在的他来说,那可太奢侈了。他也没和人扎堆,狗日的大映论资排位,导演只和导演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一级助监督们也自成圈子。
至於他这个二级助监督,作为在场职位最低的,哪怕不被孤立,也没人会搭理他,更何况现在已经被孤立了,他索性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墙壁,一个人等著製作部的通告。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边导演小圈子里传来的只言片语。
“...关键是卡司,没有明星扛票房怎么行...”
“预算给得太少了,这点钱连灯光组都凑不齐...”
武藏海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摇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想著明星和规模,这些人显然还没认清现实。
“喂,那边的,”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武藏海抬头,看见一个梳著油头的一级助理监督正朝他这边扬了扬下巴,“帮忙去自动贩卖机买几罐咖啡过来。”那人说完便转回头,继续与同伴说笑,仿佛刚才只是隨口吩咐了一个杂役。
武藏海的指节微微一紧,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稍稍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空气凝滯了一瞬,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却也没人再说什么。在这种时候,这种幼稚的排挤显得格外可笑。
狮子不屑於和野狗爭论。
他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將他与那些依然沉溺於等级游戏的人隔开。他们或许还在计较眼前的尊卑次序,而他所图的,是越过这一切,直接抓住那个唯一重要的机会。
就在这时,製作部的木门“咔噠“一声打开了。一个事务员拿著刚贴好的公告走了出来,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它贴在公告栏上。
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向那张决定命运的公告。也正是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那些把武藏海的沉默误读作怯懦的人,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
油头背对著武藏海的身影故意提高音量:“有些人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助理监督就该干助理监督的活,导演的椅子,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吗?“他嗤笑一声,“听说那企划案通过了,可写企划案的人却被本部长亲自否决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周围的几个员工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角落的武藏海。
那个根本不认识的同事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武藏海,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哟,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大导演吗?怎么,也来关心新人计划?可惜啊,这计划要求的是人才,不是人柴。“
鬨笑声在走廊里迴荡。
武藏海始终沉默。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油光可鑑的后脑勺,死死锁定在公告栏上。指尖微微发凉,但眼神却燃烧著火焰,在公告的条目上飞速扫过。
直到。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
在“新人导演孵化计划(特批)“的栏目下,赫然只有三个墨跡浓重的汉字:
武藏海。
世界,在那一刻寂静了。所有的噪音,同事的讥讽、旁人的窃笑、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瞬间褪去。
同事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有些人就该老老实实的盘点器材,说不定哪天盘点出个导演梦来...”他的话头猛然剎住,因为他发现,周围的气氛变了。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站在公告栏最近处的几个人。他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光在公告和武藏海之间急速游移,脸上的讥讽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这惊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波纹迅速向外扩散。
紧接著,他身旁同伴的窃笑声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用手肘猛地捅了他一下。后面那些原本抱著看戏心態的导演和一级助监督们,交头接耳的动作停了下来,烟雾从他们忘了吸的香菸上静静裊绕,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他的身后。
那些原本带著讥讽和鬨笑的面孔,此刻竟统一写满了恐惧,震惊与臣服。
武藏海终於抬起了眼,第一次正眼看向同事。他的眼神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对方的皮囊,直视对方內心深处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那人的身份名牌就在胸前,但武藏海却不屑於去看,这种货色,根本不配让他去记住姓名。
“你刚才说”,武藏海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让周遭的嘈杂瞬间凝固,“导演的椅子,什么人能坐?”
他抬起手,食指越过同事的肩头,精准地点在公告栏的那个名字上。
“现在,看清楚了吗?”
同事下意识地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当“武藏海”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映入他眼帘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巴微张,瞳孔剧烈收缩,那副表情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
他猛地扭头,看看公告,又看看武藏海,如此反覆几次,最终死死盯著武藏海脸上那抹平静的笑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彻底冻结了。先前那些带著嘲弄目光的人,此刻纷纷低下头,或假装看公告,或望向別处,无人敢与武藏海对视。
武藏海不再看他们一眼。他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略显凌乱的衣领,从容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如同狮王巡视自己刚刚征服的领地。
他走到公告栏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名字。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却点燃了胸中那团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他没有欢呼,没有咆哮。
但这无声的惊雷,已在他身后那群人心中,炸响了最震耳欲聋的声音。
“武藏监督。”大村秀五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在自己办公室门前等候多时。“请到我的办公室来,商討一下具体的电影拍摄计划吧。”
武藏海转过身,无视了所有投向他的视线,稳步走入大村秀五的办公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一整个走廊的震惊与沉默,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