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蜘蛛尾巷浸泡在一种粘稠的寂静里。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工业城镇上空终年不散的灰霾,给那些歪斜的砖房和破碎的窗玻璃涂上一层病態的淡金色。
巷子里瀰漫著污水、腐烂垃圾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比记忆中的雨夜更加陈腐。
西弗勒斯和汤姆站在巷口,仿佛两个误入废弃布景的异乡人。
西弗勒斯穿著深色工装裤和旧夹克,背著一个半空的帆布包,里面除了李秀兰塞的平安符,就是一些必要的探查工具。
汤姆则是一身简单的黑衣,手里提著那个偽装成乐器盒的长匣。
纳吉妮藏在他袖中,巴斯缩小了盘在西弗勒斯手腕上,像只不起眼的手鐲。
十九號。
那栋房子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不堪,柵栏彻底消失了,大概早就被人拆去当柴火。
原本的前院彻底被半人高的、顏色发暗的杂草和废弃杂物淹没——一个生锈的自行车架、半截破沙发、堆积的碎砖。
房屋本身像一具被蛀空的灰色骨架,窗户要么用木板钉死,要么只剩下黑黢黢的洞口,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潮湿晦暗的砖石。
没有人气,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烟囱的痕跡,没有一丝活物存在的跡象。
西弗勒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这片荒芜。
那些曾经让他蜷缩在角落发抖的声响和气味,如今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失真。他抬脚,踩倒一片顽固的蕁麻,径直走向那扇几乎要脱离门框的、油漆斑驳的前门。
门是虚掩的,锁舌早就不翼而飞。
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捲起一股混合著尘土、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阴风。
里面空得惊人。
所有能称之为家具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无法带走的残骸:一个深深嵌入地板、锈得看不出原形的铁炉子底座;几块疑似来自椅子的朽木;满地碎玻璃和墙皮剥落后的碎屑。地面和墙壁上覆盖著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灰尘。
阳光从屋顶漏洞和木板缝隙射入,照亮空气中密集飞舞的尘粒,却让房间深处显得更加幽暗。
绝对的死寂。
连老鼠窸窣或虫鸣都没有。
但西弗勒斯踏入房间的瞬间,就停住了脚步。汤姆紧隨其后,也立刻察觉到异常。
“不对。”汤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中激起微弱回音,“有残留的魔法波动。很新,不是这房子原本该有的那种……陈年怨气的残留。”
西弗勒斯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去捕捉空气中那些细微的痕跡。
脚下是冰冷、麻木的地基,浸透了多年的阴湿和某种根深蒂固的疲惫感,这是房子的底噪。
但在这一片沉滯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缕不同的“气”。
一缕极其微弱的、带著草药清苦和某种……稳定力量感的波动,像水痕般浅浅地漫过某些角落,尤其是壁炉附近和通往里屋的门廊处。
这波动很陌生,绝非蜘蛛尾巷该有的东西,也不同於他接触过的任何人的魔力签名。它没有攻击性,甚至带著一丝刻意收敛的温和,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施展过某种安抚或净化的魔法,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几个月?一两年?绝对不超过几年。
另一缕则更加隱秘,几乎融入了灰尘和腐朽的气味中。
那是一丝极其淡薄、却让西弗勒斯后背微微发紧的窥视感。
並非活人的目光,更像是一个被设置好的、沉寂的魔法標记或警报,因为他们的闯入而被极其微弱地触动了。
这標记的感觉……有点熟悉,让他想起翻倒巷某些黑魔法店铺门楣上那种隱蔽的警戒符咒,但更加精巧,也更加古老。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西弗勒斯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空荡荡的房间,“先来的,做了点清理或安抚的活儿。后来的,或者同时,留下了眼睛。”
汤姆已经蹲下身,用魔杖尖端点著一小块看起来並无异常的地面,银光闪过,地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魔法磷光,勾勒出几个残缺的脚印形状——大小款式不一,显然属於不同的人,而且都避开了灰尘最厚的地方,沿著某种特定路径走动。
“至少两到三个人,有男有女,行动谨慎,目的明確。”汤姆分析道,“清理痕跡的手法很高明,几乎没留下个人魔力特徵。但这个警戒標记……”
他抬头看向房间角落一根裸露的、锈蚀的水管,“手法很老派,带著点……家族传承式的刻板精准,普林斯风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真是普林斯家族的人来过,他们来做什么?清理门户?寻找东西?还是……別的?
西弗勒斯不再停留在门口,他开始仔细搜索这个曾经囚禁他童年的牢笼。
客厅、狭小的厨房、通向二楼的陡峭楼梯……所有房间都空空如也,除了灰尘和废墟,似乎什么也没留下。
那个男人和女人,仿佛从未在这里生活过,连同他们暴烈而悲哀的痕跡,都被时间或某种力量抹去了大半。
最后,他回到了客厅,站在那个冰冷的、积满灰烬和鸟粪的壁炉前。
这是记忆中最鲜明的地標——父亲咆哮的宝座,母亲瑟缩的角落,也是幼小的他最后的避难所。
他盯著壁炉內侧那些被熏得漆黑的砖石。记忆的某个角落微微鬆动。
好像……好像有一次,母亲在父亲醉倒后,曾飞快地、神经质地摸索过壁炉內侧某块砖头,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满脸惊恐。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想来……
他伸出手,无视厚厚的菸灰,仔细摸索著那些砖石的边缘。
冰冷,粗糙。
突然,在靠近底部、一块顏色略深、边缘似乎有细微磨损的砖石上,他的指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於周围砖石的温润感,以及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微小凹陷。
他用力按下那块砖石。
“咔噠。”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砖石向內缩进半寸,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黑洞洞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灰尘,有一层极淡的、几乎耗尽的防尘防潮魔法微光在闪烁。
里面只放著两样东西:一个没有署名、摺叠起来的普通信封;还有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银质徽章,在黑暗中幽幽反著光。
西弗勒斯取出它们。
信封很轻,纸质普通。
而那个徽章……他认出来了,和他在博金博克那本相册扉页上看到的纹样一模一样:
缠绕的毒蛇与古老的坩堝,线条优雅而冷峻——普林斯家族的徽记。
徽章入手冰凉,但很快传来一丝极其隱晦的、与他体內某种东西隱隱共鸣的温热感,仿佛在確认他的血脉。
同时,徽章背面並非光滑的,刻著极其细密的、肉眼难以辨认的魔法纹路。
汤姆凑近,仔细看了看徽章:“很强的空间魔法附著……这是一个门钥匙。而且是血缘绑定的那种,只有特定血脉才能安全触发。”
西弗勒斯放下徽章,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跡娟秀而略显急促,墨水是普通的蓝黑色:
西弗勒斯:
若你见此信,去普林斯庄园。持徽章即可。
勿信旁人。
速来。
艾琳
信极其简短,没有解释,没有情感流露,只有最直接的指令和警告。
字跡有些潦草,最后一笔甚至拉得很长,仿佛书写时很匆忙,或者心绪不寧。
去普林斯庄园。
持徽章。
勿信旁人。
速来。
信息量浓缩到了极致,也留下了无数疑问。
她怎么知道自己可能会回来?她如今在普林斯庄园?处境如何?为什么这么急?旁人指谁?家族里的人?还是別的势力?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条明確的、来自他亲生母亲的、指向她如今所在地的线索。
无论那等待他的是陷阱、是真相、还是又一个复杂的局面,方向已经指明。
西弗勒斯將信折好,和徽章一起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银质触感贴著掌心,那丝血脉共鸣的温热感更加清晰。
“去吗?”汤姆问,黑色的眼睛看著他。
西弗勒斯望向门外那片被荒草淹没的废墟,又看了看手中沉默的徽章和那封短得惊人的信。
蜘蛛尾巷已经空无一人,答案不在这里。答案在那个遥远的、属於普林斯家族的庄园里,在那个给他生命又留下无尽谜团的女人那里。
“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但得准备充分……那边情况恐怕不简单。”
他將徽章和信小心收好。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破败的屋子,那些残留的魔法波动和隱秘的標记,都预示著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然后,他转身,大步踏出了蜘蛛尾巷十九號的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是彻底沉寂的过去。
面前,是徽章指引的、充满未知的家族根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