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铁门被猛地拽开,撞击在水泥墙上发出哐当巨响。
张工安站在门口,逆著光,身影被拉得扭曲而高大。
他脸上早先的颓废与恐惧被一种刻意张扬的凶狠所取代。
嘴角咧开,带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得意。
四个膀大腰圆的工安跟在他身后,像一堵墙堵死了所有去路。
“小杂种!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给老子起来!”
张工安几步跨进监舍,皮鞋底重重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溅起些许污渍。
不等高顽有任何反应,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高顽破烂的衣领,將他从角落里粗暴地提拽起来!
动作之大,牵动了高顽体表刻意保留的少量伤口。
一阵刺痛传来,但高顽只是闷哼一声身体顺著力道站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神都未曾多看张工安一眼。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抗都更让张工安恼火。
“操!还尼玛跟老子装硬气?!”
恼羞成怒的张工安另一只手抡起来就想扇过去。
但手举到半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止住,转而用力將高顽往前一推搡。
“带走!一號审讯室!老所长要亲自关照关照你!”
张工安特意加重了关照两个字,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仿佛只要將高顽送进那个地方,他之前所受的所有屈辱和恐惧都能得到洗刷。
两名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夹住高顽的手臂。
指甲几乎要抠进高顽的皮肉里,用的全是反关节的狠劲,让他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另一人则粗暴地在高顽腰间和腿上搜索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违禁品后,用力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走!”
高顽一个踉蹌,被两人架著,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出了监舍。
张工安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著一股子狠毒和找回场子的快意。
“小逼崽子,你完了!就算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务到了老所长手里都扛不过一天!等死吧你!”
闻言高顽终於侧过头,视线扫过张工安那张因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嘴角勾起一丝却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冷笑。
这赤裸裸的鄙视,瞬间扎进了张工安的心里,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囂张气焰为之一窒。
张工安瞪圆了眼睛,还想再骂几句,高顽却已被那两名公安毫不留情地拖拽著,转入了走廊的黑暗之中。
紧接著就是足足四个小时。
高顽的手腕和脚踝被死死地扣在冰冷的铁椅上。
一盏至少两百瓦的钨丝灯泡,就悬在离高顽面门不足一尺的地方,散发著灼热刺眼的白光。
光线如同实质的针,扎进他刚刚適应了黑暗的瞳孔。
即便紧闭双眼,那片令人烦躁的惨白也穿透高顽的眼皮,將他的视野染成一片血红。
汗水早在两个小时前便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然后又在高温炙烤下变成粘腻的蒸汽,紧贴在高顽的皮肤上,又痒又闷。
嘴唇乾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沙砾,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灯泡因持续高温而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以及高顽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种经典的熬鹰手段。
用孤独、黑暗,强光,饥渴和没有概念的时间,来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他们不问你,不打你,只是把你扔在这种极端不適的环境里,让你的精神在寂静和煎熬中自我消耗,直至崩溃。
若是之前的原主,或许早已在这种身心双重折磨下惶恐不安。
甚至可能为了换取一口水、一刻喘息而胡乱招供。
但此刻坐在椅子上的,是融合了两世记忆,意志早已被磨礪得如同坚冰的高顽。
他非但没有烦躁。
反而利用这无人打扰的四个小时,將意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看守所为圆心,向著四九城的天空蔓延。
这一次高顽將调琴的目標从那些体型小巧、便於侦查的麻雀身上。
逐渐转移、匯聚到了那些活跃在钟鼓楼、角楼、枯树枝头,乃至垃圾堆旁的乌鸦身上。
经过几天的探索,高顽发现相比於麻雀,乌鸦体型更大,力量更强,喙和爪子也更为锋利。
而且,它们是群居的,有著简单的社会结构和协作意识。
调禽当前的极限是40只,可一旦高顽將超过10只乌鸦聚集在一处。
便会引来许多野生乌鸦驻足,也算变相增强了不少攻击力。
而且在四九城,乌鸦有著特殊的地位。
作为满族文化中的神鸟,它们在这里的生存空间远比在其他城市宽鬆,数量庞大,寻常百姓也大多见怪不怪。
在侦查方面几乎和麻雀没有太大区別。
一只、两只、十只、三十只……
高顽的意识如同君王般,降临在一只只或棲息或觅食的乌鸦身上。
一股温暖而奇异的力量,顺著那无形的精神连接反馈过去,滋养著这些被选中的飞禽。
它们的眼瞳变得更加猩红锐利,羽毛仿佛染上了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爪喙也似乎更显坚硬。
尤其是几只领头的壮年大嘴乌鸦,翼展接近六十厘米,立在枝头,如同小型鹰隼,散发著令人不安的凶戾之气。
但同样的。
由於体型的关係,高顽能感觉到同时操控如此数量的乌鸦,对精神的负担远胜於控制麻雀。
脑海中的玉简微微震颤,似乎在提醒著高顽適可而止。
但他毫不在意。
这个什么嘮子所长既然敢这样折磨自己,高顽便没有要放过他以及他全家的道理!
四个小时的时限一到,仿佛掐著表。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带著霉味和烟味的冷空气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审讯室內令人窒息的灼热。
那盏折磨人的大瓦数灯泡,啪地一声被关掉。
高顽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斑驳的黑暗与光斑交织的混沌。
门口。
逆著走廊里昏黄的光线,站著一个身影。
不是张工安那种色厉內荏的货色,而是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深潭般看不透底的老者。
他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慢悠悠地踱步进来,正是老所长殷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