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变天了。
以前流民们见了面,都是有气无力的打个招呼,问的都是:
“吃了吗?”
“今天挖著草根没?”
现在,不一样了。
王二扛著铁锹,从工地上下来,迎面碰上隔壁工棚的李四。
李四咧著一口大黄牙,鬼鬼祟祟的凑过来,压著嗓子,整个一地下党接头的架势。
“老王,多少了?”
王二胸膛一挺,那得意劲儿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他伸出两根指头。
“一千二!你呢?”
“嘿,我比你差点,刚凑够八百!”
李四脸上有点羡慕,但更多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没事儿,下个月技术培训下来,俺学了开那铁牛,评级肯定能上去!”
你多少股?
这句糙话,现在比啥客套都管用,是汝南地面上新的通行证。
股东这俩字,就像拿烙铁烫上去的,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揣著这身份,工地上偷懒耍滑的毛病,一晚上就没人敢犯了。
以前是给官府干活,磨洋工磨的是官府的钱粮,心里没半点负担。
现在?
现在是给自己干活!
你今天少搬一块砖,明天创世纪集团的利润就少一分,年底分红的钱就少一毛!
谁敢偷懒,旁边的人第一个就得抄著傢伙上来跟你拼命!
“你他娘的歇什么歇?耽误了工期,年底分红你给老子补上啊?!”
这种骂声,在工地上此起彼伏。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集体荣誉感跟自己人的感觉,在这片土地上野蛮的冒头。
他们不信鬼神不敬王侯,他们只信一件事——创世纪集团的资產负债表。
就在这股火热的建设劲头里,汝南发展银行门口,又糊了张新告示。
告示上的字,又一次把所有人心里的火给拱了起来。
“为让所有股东清晰了解集团发展,共享发展红利,自本月起,定於每月初一为进步日!届时,廖太守將亲自登上创世纪广场高台,公布集团上月各项生產数据及盈利状况!”
初一,进步日。
这天,天还没亮,创世纪广场上早就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全是人头。
那气氛,比过年赶集比迎財神爷,还要热烈一百倍。
王二抱著儿子狗蛋,被翠搀著,一家三口挤在人群里。
他垫著脚,伸长了脖子,看著远处那个空无一人的高台,脸上那表情,跟拜活佛似的,透著股虔诚。
他们不拜天地不拜鬼神。
在他们心里,那一个个生產数据,就是最灵验的神諭。
辰时正。
廖频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穿著一身简单的青衫,眼神淡漠的扫过台下那片狂热的人潮。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上月,我创世纪集团,水泥產量,三万八千石,环比增长百分之十五。”
廖频的声音没啥起伏,跟念经一样。
可这声音落入台下数十万股东的耳朵里,却不啻於天神降下的法旨!
“嗷——!!!”
人群中爆出的欢呼声能把房顶掀了!
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钢铁產量,一万二千石,环比增长百分之二十!”
“嗷嗷嗷——!!!”
那欢呼声一波接著一波,没个完!
“新修水泥路,总里程,六十七里!”
“万岁!!!”
王二也跟著人群,扯著嗓子拼命的吼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吼,他只知道,当听到那些数字不断变大时,他心里就跟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狗蛋坐在他肩膀上,也学著大人的样子,挥舞著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喊著:
“涨!涨!”
当最后一个数据公布完毕,廖频抬起手,往下虚压了一下。
闹哄哄的广场,又一次鸦雀无声。
他们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根据集团上月盈利状况,现进行第一次股东分红。”
“凡持股者,每百股,可额外获得建设券一张。”
分红!
真的有分红!
虽然只是一张建设券,可这事儿,把大伙心里最后那点嘀咕都给干碎了!
当王二攥著自己那一千二百股的股权凭证,在兑换处真的领到了那额外的十二张建设券时,他再也绷不住了。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就那么蹲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廖太守,没有骗他们!
人群,彻底疯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起来。
“廖太守万岁!!”
下一秒,这四个字就拧成了一股劲儿,吼声震天,传遍了整个汝南上空!
“廖太守万岁!!!”
“廖太守万岁!!!”
在他们心中,什么天子什么神仙,都他妈是狗屁!
能让他们吃饱饭,能给他们分红的廖频,就是这世上唯一的,活神仙!
……汝南的喧囂,传不到千里之外的许都。
这会儿的丞相府,气氛闷得能挤出水来,跟个坟包似的。
曹操坐在主位上,脸上没啥表情,听著于禁的匯报。
“……稟丞相,据报,近一月来,涌入汝南的流民已逾十万,廖频正驱使其日夜修建工事,那军工基地,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模样……”
于禁说得口乾舌燥,曹操的眼皮却耷拉著,透著一股不屑。
在他看来,廖频搞的这些,不过是敛財的把戏,跟那些江湖术士画符卖水没什么两样。
流民?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能顶什么用。
就在这时。
“报——!”
一名脑事府的密探,跌跌撞撞的衝进书房,手里高举著一卷用火漆封死的帛书。
“丞相!校事府,s级加急密信!”
于禁的匯报被打断,识趣的闭上了嘴。
曹操的眉头皱了皱,接过那捲帛书。
当他看到封口上那个代表最高密级的血色眼睛標记时,他那份漫不经心,总算收了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他那双狭长的眸子,就猛的缩成了针尖!
他的脸色,唰一下就沉了,跟著又从铁青转为死白!
握著帛书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抖个不停。
于禁站在边上,连呼吸都忘了,他跟了丞相这么久,就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曹操的目光,死死的钉在帛书的末尾。
那里,是那个偽装成货郎的顶尖密探,用自己的血,写下的最后结论。
“……廖频正以土地和劳力为锚,凭空创造出一个不受任何士族豪强控制,只效忠於他的新阶级。”
“汝南数十万流民,已成其私產。”
私產……新阶级……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了曹操的脑子里!
啪嗒。
那捲帛书,从他发抖的手里掉了下去。
“私產……新阶级……私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