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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原谅
    唐辛直接去接待室见李铭,进门,沙发上坐着个年轻男人,穿着棉质衬衣,听见推门声,拧着眉看过来。
    唐辛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李铭?”
    对方没起身,带着一种惯性傲气,点点头:“你就是唐队吧?”
    “是我。”唐辛回答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长相挺斯文,脸上疲色明显,眼底带乌青,质地良好的衬衣起皱,符合连夜从外地赶回的状态。
    他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语气关切:“一晚上没休息吧?赶路。”
    李铭闭了闭泛红的眼睛,说话带鼻音:“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半夜在服务站眯了会儿。”
    唐辛:“节哀,遗书他们给你看了吗?”
    李铭:“看了,确实是我父亲的笔迹。”
    唐辛嗯了声:“我们已经请字迹专家做鉴定了,结果要等些天才能出来。”
    字迹鉴定是细致活,要对比李万山生前跨度好几年的笔迹,除了在他书房找到的笔迹样本,唐辛还交代陆盛年去法院调取了李万山任职期间书写的公文。
    唐辛:“李科,我知道你现在心情肯定很难过,但有些情况还是得向你了解。”
    李铭:“理解。”
    唐辛:“麻烦跟我说说你父亲的身体情况。”
    李铭:“你应该知道我父亲他还没到退休年龄,是办的病退。”
    这点沈白昨晚有提,早上蓝荼也跟法院确认过,确实办的病退。
    但是具体是什么病,因为涉及隐私,法院人事没有透露,让他们自行询问家属。
    李铭:“他差不多三年前查出膀胱癌,治疗效果一直不好。”
    唐辛闻言,想起李万山浴室做的鲁米诺反应结果,问:“膀胱癌会导致血尿吗?”
    李铭:“会,典型症状之一。”
    唐辛又问:“李科长,平时数管局工作忙不忙?”
    李铭嗯了声:“数管局是近年改革成立的新单位,万事开头难,很多职能都还在调整。数据科又是核心业务科室之一,工作挺繁杂的。”
    唐辛:“确实,临江人口多,创新需求又高,都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紧接着又问:“那你平时多久去你爸哪儿一趟?”
    李铭:“差不多一个月去看他两三次。”
    唐辛抬头看他,这个探望频率实在不能算高,特别是对于身患癌症的人来说。李铭工作真有那么忙吗?起码还是有周末的吧。
    于是他问:“对了,你现在个人情况怎么样?结婚了吗?有没有女朋友?”
    忽转的话题让李铭愣了下,微微蹙眉,摇头:“没有,我目前单身。”
    唐辛哦了声,微微颔首,也就是说周末假期不用陪女朋友约会。
    李铭这时又说:“没时间交女朋友,我喜欢长跑,半马全马都参加,业余时间全用这上面了。”
    唐辛微怔:“马拉松啊,那你体力应该挺好。”
    李铭不冷不热地谦虚道:“还行吧。”
    聊了这几句,唐辛已经能大概勾勒出李铭的形象轮廓。很典型的官二代,出身好,眼光高,注重品味,带着他这个身份赋予他的合理傲气。
    唐辛又问:“昨天下午三点多,你给李法官打了微信电话。”
    李铭:“是的。”
    唐辛昨天在现场翻看李万山的手机时发现,下午三点多,也就是死亡前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李万山接到了李铭的微信电话。
    微信电话本身没有录音功能,只能看到两人有十来分钟的通话时长。
    唐辛问:“你给他打电话什么事?你们都说了什么呢?你觉得他当时情绪怎么样?”
    李铭:“我打电话就是问他身体情况,当时他情绪……跟平常差不多。”
    想了想,他又说:“他病退后,刚开始学生下属什么的还常去看望他,后来慢慢就少了。你也知道这种情况,人走茶凉,退休领导的常态。”
    “这些原因再加上生病,他情绪其实一直都不太好。就是因为他情绪一直不好,所以昨天通话时我也没有察觉到有没有“特别”不好。”
    唐辛:“然后呢?你们还聊了什么?”
    李铭:“他又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
    唐辛没说话,跟李铭倒了杯水。
    父子两人关系似乎不是很亲密,但这很难说明什么。很多父亲生性内敛不会表达,儿子如果也是同样的性格,就会造成这种情况。
    但他奇怪的是,李铭怎么说也是独生子,李万山在遗书中为什么没有给儿子留下只言片语?
    这是一个疑点,唐辛又看向李铭,问:“照你个人看法,你觉得他真的是自杀吗?”
    李铭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说不好,也不想胡乱分析误导你们,这是你们应该去调查的事。”
    唐辛嗯了一声,看着他若有所思。
    李铭揉了揉眼,拿起杯子喝水。
    唐辛这时又问:“你和沈白关系怎么样?”
    李铭听到沈白的名字,表情凝滞了一下,继续喝水,把一次性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光,放下杯子后,又抽了张纸巾擦嘴,接着才回答:“我们从小就认识,关系一直很好,不过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这点倒是和沈白说的对得上,唐辛又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呢?”
    李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似乎对唐辛的刨根问底很反感。他本来可以掩饰得更好的,但是那种官二代的底气让他平时不用收敛情绪,并不精于此道,所以还是被唐辛捕捉到了端倪。
    沉默片刻,李铭才道:“沈哥的父亲过世后,他在临江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去南洲读书又留在那边工作,很少回来,自然而然就没来往了。”
    唐辛思索片刻又抬头看他,不过短短几秒,李铭的表情就让他一愣。
    李铭盯着桌面,眼睛一点点变红,最后缓慢地落下一颗沉重的眼泪。
    作为一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流泪是件挺丢脸的事。出于人道,唐辛当没看到。
    过了几分钟,李铭抹掉眼泪问:“我父亲的尸体还要解剖吗?”
    唐辛:“这件事我想听听你作为家属的意见。”
    正常流程来说,家属对自杀结论有异议,可要求解剖。反之,如果警方发现疑点,可不理会家属的反对强制解剖。
    目前现场痕迹看,自杀指向明显,并且还有遗书,洗手间找到的纸片尚不能当做有力证据。
    如果字迹鉴定出来,确认遗书是李万山亲手写的,而刑侦、经侦和纪检三方都没有发现重大疑点,家属又对自杀结论无异议,便可以反对解剖。
    李铭低着头沉思,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同意解剖。”
    唐辛闻言抬了抬眉,眼睛闪过一丝探究,问:“为什么?”
    前面的交流中,李铭明显认下了那封遗书,而且也提到李万山的病,和他退休后的落寞。隐约能感觉到李铭认同自杀结论,所以在他的立场来说,应该反对解剖,最起码不应该主动要求解剖。
    毕竟正常来说,家属还是更希望死者能完整入土。
    李铭情绪看起来已经趋于平静,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屑道:“国情向来如此,官员一旦是非自然死亡,谣言就会跟着来,我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外面有多少关于我父亲的不实猜测。”
    说到最后,他咬字都加重了几分。
    唐辛想到早上陆盛年和小罗嘀咕的话,“官员,自杀,这俩词放一起你就琢磨吧。”
    李铭:“我了解父亲,他在刑庭干了一辈子,公正无私,兢兢业业。我不想他死后还要遭受这种非议,所以我希望每个流程都能严谨推进,最大程度上消除有关他的恶意猜测。”
    唐辛看着他,说:“当然。”
    职业特征让唐辛总是想很多,他在想李铭的态度到底是真的担心父亲死后还要被恶意猜测,还是怕连累自身,所以主动拥抱程序正义。
    他看着李铭潮湿的眼睛,有点看不清。
    又聊了一会儿,唐辛该问的都问了,让李铭签了尸体解剖检验同意书,就让他离开了。
    从刑事大楼出来,李铭往停车场方向去,经过公安大院里的花草攀藤拱形长廊时,映入眼帘的那道身影让他猛地一震。
    沈白今天第一天报道,没穿便服,上身蓝色制式衬衣打领带,下身黑色长裤。看起来清瘦挺拔,白皙的面孔俊秀绝伦,毫无瑕疵。
    他刚去政治处报道完,正准备往后勤处去。抄近道走长廊,一抬头就看见李铭。他停下脚步,单手插兜,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他。
    李铭在他面前傲气全无,气势显得很弱,无端被他压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人:“沈哥。”
    接着目光诚恳急切地上前:“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我……”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下,嘴唇紧抿,有些忐忑地看着沈白。
    沈白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幽深叵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冷淡:“我好像跟你说过,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铭眸光一暗,姿态顿时更弱了,他垂着头:“我过来,是因为我爸的事。”
    沈白没说话,提步上前,准备越过李铭离开。
    随着他的靠近,李铭呼吸逐渐急促,迫切想从沈白那里获得什么似的,突然拦住他。
    沈白不得不停下脚步。
    李铭嘴唇哆嗦,问:“沈哥,你到底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沈白仍是用那种淡漠、平静、毫无企图的眼神看着他,无形中让李铭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