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高桥先生打了驻守城门曹长的脸,打得很厉害,牙都打掉了。”
木屐拖在地上啪嗒乱响,人人都把毛巾围在腰间。
见吉田正一进来,浴室里的人都双手交叉靠墙而立,在水雾瀰漫的浴室里大声问好。
“中队长好。”
“中队长晚安。”
听著一叠声的问好,他隨意摆摆手。
下午城门的事他也知道,可他有什么办法。高桥胜是梅机关的上尉,和他平级。
他能做的,就是向上级发报,查证有没有这么个人。
对身边的宪兵队长低声道:
“把皇军的证件扔到地下,这种不敬不许出现。高桥阁下在土八路那儿潜伏多时,受了很多苦,脾气难免大一点。”
“嗨”
宪兵队长小野次郎回答。
这时士兵浴间的门被拉开,一股温热的蒸汽裹著军用石炭酸肥皂和汗味,酸烘烘地扑面而来。
里面坐小板凳搓澡的下级军官,赶紧站起来鞠躬问好。
现在还好,都是军官们先洗,要是普通士兵……吉田正一不敢想,那会是什么味道。
屏息的他什么也没说,对宪兵队长摆摆手,要他离开。
不过隨即补了句:“单间里浴桶加了吗?”
“是的中队长阁下,已经安排妥当。”
挥挥手要他走开,拉开单间浴室门进去。
这里没有士兵浴池里,“一番风吕(热水)”和“二番风吕(温水)”那样的池子。
但这儿有普通日本兵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屋子正中小几后面,跪坐著个日本服饰打扮的女人。
这是浴娘。
她面前小几上,两只小泥炉煨著紫砂壶,热气裊裊茶香飘散,旁边架子上摆著各色点心。
不远处的盆里摆著浴巾、浴刷、香皂等洗浴用品。
吉田正一喜欢这儿的配置,感觉仿佛回到了脚盆。
原本在屋子中央的椭圆浴桶挪到了一边,另一边则摆著一个明显是新打的浴桶。
两边的小推车上,都摆著浴桶上用的置物架。
“请多多关照。”
女人弯腰行礼。
但他眼皮都懒得抬,鼻子里只哼了声,那女人就迈著小碎步过来,扶他进木桶躺下。
恰在这时,“唰”的一声,推拉门被人推开,露出个肌肉虬结健美的高大身影。
接著来人低叫:“臥槽,骚蕊,打扰了。”
“唰”的一下又把门拉上。
吉田正一蹭地坐起来,那声“臥槽”和麻溜关门的动作,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反应只有中国人才有,脚盆人压根不在乎,他们早习惯男女共浴。
难道他以为我在……吉田正一越想越不对劲。
身子泡在热水里,他却觉得后脊樑发凉,汗毛都立起来了。
与他感觉几乎一样,寧海涛可没想到,吉田正一邀他一起洗澡,居然还安排了这个调调。
一股冷风扫过光脊樑,寧海涛汗毛“唰”地也竖起来。
难道这是个测试?
他懂日语,对脚盆的风俗不敢苟同。但他知道,男女共浴在脚盆很平常,人家还觉得挺文明。
“这特么咋整,为了今晚的行动,难道老子要犯作风问题?”
可他不能不进去,和尚正带人从浴堂后门摸进去,他们的任务是“偷军装”。
脑子一转他有了主意,深吸口气,冷著脸“唰”地拉开单间门。
东京口音带点严厉。
“你的出去,我和吉田中队长有重要事情要谈。”
浴娘弯腰“嗨”了声,迈著小碎步离开。
只不过寧海涛那古铜色皮肤、稜角分明的肌肉,还是让她脚步一顿,眼珠不由自主粘在他身上。
她这一顿,引起了吉田正一的注意,仁丹胡下的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寧海涛目光一扫,看见小推车,嘴角一勾。一点不见外的,与吉田正一打招呼冒號
“抱歉,有重要的事跟您谈,所以我来给阁下服务,没意见吧吉田君!”
“当然,拜託您了。”
寧海涛把小推车推到吉田正一伸手就能够著的地方。
又把煨著茶的泥炉和茶点端过来,放在他浴桶上的置物架上。
吉田正一默默打量著他忙碌的身影,心里疑云越来越重。
首先他的身材就让人起疑。
如此高大壮实,放脚盆就是个巨人。而且他的脸型,也更像支那北方人。
但说真的,戴著眼镜的高桥胜还挺英俊。
寧海涛此刻感觉背后冷嗖嗖的。
是的,他的ar眼镜开了小窗口,此刻正监视他背后的吉田正一。
那审视的目光让他一边忙活,一边脑子飞转。
他故意问:“吉田君,你看我像中国人吗?”
“支那人?”吉田正一脱口而出。
“是中国人。”寧海涛认真纠正,转身盯著吉田正一,“我必须像中国人,而且必须像土八路。”
说著他眼一瞪,目光里带出恨意。
这当然无需作偽,想到鬼子反伏击中牺牲的八十多名战士,他真想现在就弄死眼前这鬼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迎著那目光,吉田正一感觉自己被猛兽盯上了,尿意袭来的同时,他“哗啦”一下从浴桶里跳起来。
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就想喊人。
寧海涛表情突然放缓,露出温和笑容。
“吉田君,不要紧张,你的反应,说明我的偽装很成功,不是吗?”
说著寧海涛反而大大方方进了浴桶,坐进去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甚至毫无防备地闭上眼,喃喃自语,语气里透著疲惫和悲伤。
“这次……”
寧海涛刻意放慢语速,还刻意咽了口唾沫。
这是表演社社长的女友刘欣怡,想哭时常做的动作。
“如果不是我带著人执行潜入任务,如果不是我像个土八路,吉田君,我早就跟关东军诸君一块儿玉碎了。”
表演的同时,他心中打鼓。
因为女友常说,他的表演太过浮夸。
“高桥君,您辛苦了!”
他听出吉田正一语气里有几分真心,但也知道吉田正一这老鬼子肯定不放心,准得发电报去查。
这件事他倒不太担心,除了个头他跟高桥胜外形差別不大,电报又传不了照片。
“为天皇陛下尽忠是我们的本分。”
寧海涛睁开眼,看著缩回浴桶的吉田正一。
“我们的反伏击为何会被识破,吉田君,我查到的消息,源头好像就在平安城。”
“高桥君,这话有什么凭……您查到什么了?”
吉田正一沉吟,两个中队关东军完全玉碎,司令官莜冢义男震怒,命令彻查。
问题真要出在平安城……作为守城的军官,那可大大不妙。
“高桥君,县城周围的土八路被我们连番扫荡,已经老实多了,城里……”
寧海涛微笑,查出反伏击的原因,这是他进城的任务之一。因为赵满屯告诉他,鬼子换防部队到达的情报,正是从平安城送出的。
“吉田君,您对平安城的控制卓有成效,这不容置疑。不过……”
寧海涛认真看著吉田正一,
“我不怀疑帝国士兵的忠诚,但依附皇军的中国人不可不防。很多傢伙一手托两家,两边的钱都收。”
说著,他伸手端起茶炉上的紫砂壶,对著壶嘴吸溜著喝茶。
这可不是喜欢玩茶艺的脚盆人会做的,但他要演“中国人”,演技得隨时练,这很合理吧。
同时,透过ar眼镜上的小窗,盯著吉田正一的反应。
大概是事情太大,吉田正一在浴桶里坐直身子,郑重回答:“高桥君,我会让宪兵队严查。”
“吉田君,就是如此。”
寧海涛把紫砂壶放回炭炉,
“宪兵队明查,我们暗访。消息在您这儿匯总,结果咱们一起上报。”
吉田正一听完,神情明显放鬆,寧海涛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鬼子显然是怕他查到什么单独上报,那……自己少不了背黑锅挨处分。现在好处大家分,当然是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炸了锅般乱糟的喊。
“出事了、出事了……有小偷把军官制服偷了!”
吉田正一大惊,“哗啦”一声从浴桶里跳起来。
可心慌之下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置物架。滚烫的茶水和茶炉里的炭火,“呼啦”全浇下去。
“嗷呜……”
他惨嚎一嗓子,连滚带爬蹦出浴桶。
寧海涛从浴桶里站起,一脸“关切”。
“吉田君,您没事吧?”
哪知被烫到的吉田正一已经暴走。
“八嘎!八嘎牙鲁!”
怒吼中,他一手捂著襠部骂骂咧咧,连浴巾都没顾上围,就躥了出去。
看到这儿,寧海涛没急著出去。
反而双手捂脸,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
鬼子不愧是“五短”,那玩意儿特么跟泥鰍似的,这一烫……
正笑著,突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高桥君……”
寧海涛顿感头皮发麻,刚才那浴娘,居然趁他捂脸偷笑时溜进来了。
叫完后,她居然伸手“唰”的拉上了门。
“臥槽,臥了个大槽,这鬼子娘们春心……”
重新躲回浴桶的他暗自庆幸,庆幸自己背对门口,不然真就“人间失格”了。
“高桥君,外面好乱,我好怕……好需要人保护……”
那娇滴滴的声音,跟往他头皮上浇凉水似的,让他汗毛倒竖。
看著逼过来、正在“解除武装”的浴娘,寧海涛一急,扯过浴巾就蒙她脑袋上。
然后躥出浴桶,仓皇逃窜,心里狂喊:
“这鬼地方不能再来了,浴娘实在太特么凶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