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浑州。
南皋山,罗浮派。
灰濛濛的天泛起鱼肚白,寒冬迫近,院中枇杷树顽强抗爭,最终露出了光禿禿的枝干。
冯曜裹著藏青棉袍,身周縈著缕缕细烟,走到覆著厚冰的水缸边上,屈指轻弹。
咔嚓!
坚冰应声而裂。
弯腰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寒风颳过,刺骨凉意直衝脑门。
冯曜恍若未觉,心念一动,周身三百六十五窍齐齐涌出温和气感,裹住全身,犹如婴胎存於母腹,寧静安心。
“不是梦,我真穿越到这方仙道大世!还在前身生死畏怖的交感中,证了胎息?”
“我,也能求长生吗?”
正当他匪夷所思时。
院门哐当,一高壮少年推门而入,张嘴时吐著白雾。
“冯曜?!你总算肯出门了,想通了就好,一直躲在房里,迟早憋出病来,祝师叔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一蹶不振。”
这人是和冯曜同期拜入道院的道徒,名叫陈廷州。
冯曜不动声色挪步,站在水缸前面,挡住对方视线,默然点了点头。
陈廷州耸了耸鼻子,嗅到弥散在空气中的菸灰,低咳了两声,皱著眉头:
“怎么就咱们的炭烧出一股酸苦刺鼻的怪味?”
“我看刘道正他们房舍里就不这样,等我突破了胎息,迟早敲庶务堂一笔,叫他们把贪墨都吐出来!”
冯曜一声不吭,陈廷州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两个芝麻饼,一个塞进嘴里,一个递给冯曜,拉著他就往门外走:
“今日点卯交工,带上对牌,咱们赶紧走吧,別误了时辰。”
“好。”
道院道徒除了日常课业外,还要在各房出工做事,赚得符钱买资粮,用以修行。
对牌便是凭证,上有標记,从中劈成两半,支领符钱时,以两半標记相合为凭。
冯曜跟了上去,一块出了门,胡乱咬了口芝麻饼,芝麻香,麵饼脆,出乎意料的好吃,三两口便囫圇进了肚。
见他这副样子,陈廷州放下心来,好言相劝:
“祝师叔亡故,你没了靠山,今后也得给上头交数,支取符钱怕也没那么容易,得精打细算些,別再花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
冯曜闻听此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相干的地方,指前身一直求而不得的邱鈺儿。
说起来好笑,前身走上烧炭自杀的绝路,也与这个女人有关。
前身背靠筑基高修祝涛这颗大树,符钱、道书自是不缺,但迟迟没有迈入胎息。
除了资质差外,更是因为每月的修行资粮,全一股脑上供给了邱鈺儿。
祝涛在世时,邱鈺儿表面上含情脉脉、虚与委蛇,送上门来的好处照单全收。
而她先一步入了胎息后,“冯曜”那点符钱就不能满足她的胃口了,態度愈发冷淡疏离。
看在筑基高修的威势上,才勉强维持著关係。
当祝涛的死讯传到回首峰时,悲痛欲绝的“冯曜”前往女修院,想找邱鈺儿寻求安慰,却扑了个空。
蹲在院墙根下吹了一夜冷风,次日才看见对方下了云轿,姿势不大自然地走回来。
师长离世,心上人背叛,连续遭逢打击。
前身躲进房里逃避现实,万念俱灰下,最终选择自我了断……
穿越转生而来的冯曜,却在意识混沌迷濛中窥得胎息,熬了整夜梳理完前身的破事,无奈接受了现实。
念及此处,冯曜下意识握住藏在右手袖管里的镜片,触感真实,硬得有点硌手。
“还有这碎镜,竟也与我一同穿越来了?”
“胎息,寿一百五,单臂一晃三马不过!实力相当於江湖上的武道大宗师!仙族贵女咱不敢高攀,但到了凡人国度,女人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念在常常沾冯曜光的份上,陈廷州难得多说了几句心里话。
“我从前都是犯浑,以后不会了。”
“额……那就好。”
陈廷州嘴上应著,眼底却带著几分诧异。
从前无论怎么劝,对方从来丝毫不让据理力爭,说什么“我跟她的事,你不懂!”之类的傻话。
今天一改往常,没有纠缠不放,陈廷州心里泛起嘀咕:“他真转性了不成?”
刚想到这里,他就摇了摇头。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倘若旁人一两句话劝得回来,冯曜也不至於混成这个德行。
不过。
遭逢大变,对方却展露一副泰然自若的气度,与往常大为不同,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倒让陈廷州颇感意外,不由得悄悄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天色未明,山雾濛濛。
两人在崖壁外侧的木板栈道上缓慢前行,往外几步就是填满雾气的深渊。
外侧没有护栏扶手,每走一步,栈道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道徒稀稀落落,蚁行山道上。
眾人来到道院已有三年,这条山道不知走了多少遍,早没了刚来时的恐惧震撼,个个脚步轻快,如履平地。
南皋山有十七峰,二十三处崖角,潭瀑十二口。
罗浮道院坐落於最为矮小的第十六峰迴首峰,未入道以及第一境胎息的弟子就在此地活动。
从住所到讲堂,半个时辰的脚程,冯曜走完没感到疲惫,反而更精神了些。
讲堂修在一块平整的大岩台上,足以容纳数千人。
那片凸出的悬空地块被特意空了出来。
每当日出时霞光照彻,证得胎息的同门会聚在此处餐饮朝霞,精进功行。
一名肤似白雪,容貌妍美的女修端坐其中,周身赤霞繚绕,时聚时散,气象远非其他胎息可比。
在晨雾织成的冷霾里,格外引人注目。
“今日李司渭也在!”
窗台处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喊。
眾人顿时蜂拥过去,扎堆挤在一块,扒著窗户往外探著脑袋,相互间窃窃私语。
“明明是同期进入道院的,咱们还没入胎息,看这架势,她就快突破到练炁了?”
“还是祝师叔慧眼识珠啊,从山沟沟里捡了块璞玉回来。”身材矮小的胖子感慨道。
此话一出,有人立刻反驳:
“得了吧,冯曜不也是祝涛带回来的?废物一个。”
“话也不能这么说。”
胖子回头瞄了一眼,发现冯曜正站在不远处发呆,顿时压低了声线:
“还在这儿呢,祝师叔是师长,直呼其名不大好,咱们还是放尊重些。”
“一个死人而已,活著我自当尊重,死了他算个逑。”
那人朝窗外啐了口唾沫,满不在乎咧嘴,露出一口烂牙。
此时,山顶传来悠悠钟响,窗边眾人一鬨而散,到堂中站定。
烂牙少年经过冯曜身前时,忽的抬起手肘,掀起一阵劲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