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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CC1000次列车的集结號
    波音747的头等舱里,有股“金钱”的味道。
    舷窗外,云层被夕阳烧成一大片金红的棉絮,在机翼下燃烧,直到视线尽头沉进深蓝色的夜幕。
    路明非缩在能把他整个包进去的真皮座椅里,握著水晶玻璃杯,杯里的香檳早没气了,就剩几颗孤零零的气泡贴在杯壁上,像沉在海底的死鱼。
    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坐这种据说一张票够他叔叔买半辆二手奥拓的头等舱。
    但他一点都不兴奋。
    甚至觉得有点冷。
    那冷不是空调温度低,是来自一种说不出的失重感。
    十八年来,他的生活半径从没超出那座南方小城的环城公路。
    那个小城里有他在意的人,有他討厌的人,有他熟悉的每条街道,还有那些闭著眼都能画出来的网吧地图。
    那个世界虽然对他不太友好,总是充满了婶婶的咆哮跟赵孟华的白眼,但那是个有实感的世界。
    像一件穿旧的棉毛衫,又丑又起球,可贴在身上很暖和。
    而现在,那件棉毛衫被他脱了,扔进了垃圾桶。
    他光溜溜的坐在万米高空,脚下是太平洋,前面是未知的美国。
    “再来一份提拉米苏,还有这个……澳洲龙虾,务必多加一点黑胡椒。”
    隔壁座位的声音打断了路明非的文艺忧伤。
    saber坐的笔直,手里拿著银质刀叉,专注的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她面前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盘子,但那位美丽空姐依旧保持著职业微笑,即便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这姑娘的胃是连著黑洞吗”。
    “好的,女士。请稍等。”
    空姐优雅的退下。
    “那个……saber姐?”
    路明非小心的探过头,“你……还没饱吗?”
    “这是备战状態。”
    saber头也不回的切著盘里最后一块牛排,“master说过,抵达战场前,必须保证体能储备在百分之一百二。而且……”
    她顿了顿,叉起那块肉,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这飞机上的食物,味道確实不错。”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过道另一边的夏言。
    师兄正戴著那副金丝边眼镜,膝盖上放著一本砖头厚的原文书,手里捏著支钢笔,偶尔在书页上勾画两笔。
    那盏昏黄的阅读灯打在他侧脸上,光影分明,睫毛长的让女生都嫉妒。
    古德里安教授已经在后排睡的昏天黑地,呼嚕声甚至压过了引擎的噪音。
    诺诺则戴著眼罩,两条长腿架在前面的椅背上,身上盖著那条红毯子,像只冬眠的火烈鸟。
    这种场景让路明非有种错觉。
    好像他们不是去屠龙,也不是去什么神秘学院,就是某个富二代社团包机去夏威夷度假。
    “在想什么?”
    夏言忽然合上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还在想那个『l』?”
    路明非嚇了一跳,赶紧坐直身体:
    “没……没有。那个……都过去了,我都忘了。”
    “撒谎。”
    夏言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脸上写著『我好想回去』五个大字。是不是在想,要是不跟我走,这时候该正在帮陈雯雯收拾那个被踩烂的摊子,说不定还能因为同病相怜混个送她回家的机会?”
    被戳穿心事的路明非脸上一红,那种想把头埋进裤襠里的羞耻感又上来了。
    “师兄……你是不是学过读心术?”
    “不需要读心术。”
    夏言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因为你是那种只要別人给你一点甜头,你就会把命都掏出来的笨蛋。哪怕那甜头是裹著砒霜的糖衣。”
    路明非沉默了。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信封。
    里面有三千美金,硬邦邦的,那是叔叔的私房钱,也是那个旧世界给他最后的温度。
    “到了那边,別老低著头。”
    夏言的声音忽然轻了些,“在卡塞尔,没人会因为你穿山寨名牌嘲笑你,但会因为你不敢拔刀看不起你。”
    路明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在saber的进食声跟古德里安教授的呼嚕声里变得没那么漫长。
    飞机降落在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当地时间的黄昏。
    芝加哥不愧是风城。
    刚出机场大厅,一股带著潮湿气的狂风就扑面而来,差点把路明非那个只有三十公斤体重的身板给掀翻。
    天空积压著铅灰色的云层,厚重的快要塌下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下水道跟工业废气混合的味道。
    古德里安教授像打了鸡血一样復活了,挥舞著那个大手帕指挥著两辆计程车。
    “快快快!咱们得赶上那班车!错过了就得等到下周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罪恶之都,就被塞进了车里。
    车子在拥堵的高架桥上蠕动了一个小时,终於停在一座宏伟的跟古罗马神庙似的建筑前——芝加哥联合火车站。
    大理石柱子高耸入云,巨大穹顶下是空旷的候车大厅。
    因为是深夜,大厅里几乎没什么人。
    那些白天熙熙攘攘的售票窗口这会儿全关了,就几个流浪汉蜷缩在长椅上,裹著报纸睡觉。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迴荡,带著清晰的回音。
    “cc1000次快车,真在这儿坐吗?”
    路明非拖著那箱咸菜跟腊肠,一脸狐疑的看著四周,“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售票员都下班了吧?”
    “凡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凡人的世界。”
    古德里安教授神神叨叨的整理了下领结,然后在那个自动售票机前捣鼓了一阵,掏出一张黑色磁卡刷了一下。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后,原本显示著“服务结束”的屏幕突然跳动,所有红色字体瞬间变成幽幽的绿色。
    大厅深处某个闸机口亮起了灯,指示牌上的字样从“closed”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徽章图案——那是一株被半朽的世界树遮蔽的盾牌。
    “酷!”
    诺诺吹了声口哨,推著她的红色行李箱率先走了进去。
    路明非傻眼了。
    这操作比《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还要硬核,完全是黑客帝国既视感。
    穿过闸机,是一条长长的幽深的月台。
    这里比上面更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煤烟味跟铁锈味。
    昏黄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圈圈光晕,根本看不清铁轨延伸向何方。
    “还有五分钟。”
    夏言抬手看了看那块並不存在的表(其实是saber提醒的时间),“准备迎接洗礼吧,路明非。”
    “洗……洗礼?”
    路明非哆嗦了一下,“是要那个……脱光了跳冰水里那种?”
    “比那个刺激。”
    saber站在月台边缘,手已经按在被布包裹的剑袋上,眼神如同狩猎的鹰隼,“master,来了。”
    话音刚落。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接著,那震动变成有节奏的轰鸣,连头顶的掛灯都在摇晃。
    “呜——!!”
    一声悽厉宏大的汽笛撕裂了浓雾,那声音根本不属於现代火车,更像是太古巨兽在深渊里的咆哮。
    声浪滚滚而来,震的路明非耳膜生疼,心臟跟著狂跳。
    远处的黑暗中,两道刺目的强光像巨龙的黄金瞳,瞬间洞穿了迷雾。
    那个庞然大物裹挟著狂风跟热浪,呼啸著衝进了月台。
    那是一列黑色的火车。
    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黑色金属铸造而成,车身绘著巨大的银色世界树徽章。
    它没有流线型高铁的样子,充满了工业革命时代的粗獷美感,每一个铆钉每一个车轮都散发著那种让人窒息的钢铁力量。
    当它在路明非面前缓缓停下时,那个巨大的车轮比他整个人还高。
    剎车时喷出的白色蒸汽瞬间吞没了整个月台,把所有人都包裹在一片迷濛的白色世界里。
    “这……这特么是火车?!这是移动的城堡吧?!”
    路明非仰著头,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灯泡。
    “这就是cc1000次列车,芝加哥直达卡塞尔学院本部。”
    古德里安教授骄傲的拍了拍那个黑色车身,像拍著自家的一匹好马,“怎么样,s级?这就是我们的交通工具,是不是比那种只会让腿伸不直的波音飞机强多了?”
    车门缓缓打开,齿轮咬合的金属声听起来悦耳极了。
    一个穿著墨绿色列车员制服的男人站在车门口,提著一盏老式煤油灯,对著眾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古典礼:
    “欢迎登车,古德里安教授,还有……各位尊贵的新生。”
    夏言拎起行李,第一个踏上阶梯。
    他走到车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路明非。
    路明非正站在那团蒸汽里,茫然的看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的身后是空旷的芝加哥车站,是通往凡俗世界的出口;面前是这列钢铁巨兽,是通往那个充满龙跟疯子的未知领域的入口。
    这真是最后一步了。
    只要踏上去,那个帮婶婶买葱给赵孟华当跟班在天台上独自喝廉价可乐的路明非,就真的回不去了。
    “在怕什么?”
    夏言的声音穿透蒸汽传来,平静又有力。
    “没……没怕。”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
    “怕也没关係。”
    夏言笑了笑,向他伸出一只手,“因为接下来的路,只有疯子才不会感到害怕。但你要记住,从你握住那个拳头的晚上开始,你就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
    路明非看著那只手。
    那是只修长乾净很有力量的手。
    在之前的雨夜里,也是这只手,把他从泥潭里拽了起来。
    旁边,saber正帮著把他的大箱子提上去,转过头对他微微頷首,金色髮丝在蒸汽中飘动,美的一塌糊涂。
    诺诺已经在车厢里对他做鬼脸了。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全是煤烟味,有点呛人,但却意外的让他感到清醒。
    他提了提裤子,像是要给自己壮胆,然后迈开步子,一步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来了!师兄!”
    路明非抓住夏言的手,借力登上了列车。
    “砰。”
    沉重的车门在身后关闭,將那个属於十八岁之前的世界,连同那些平庸懦弱还有那个没说出口的告白,全部关在了门外。
    车身震动,汽笛再次长鸣。
    列车开始加速,像一支黑色的利箭,冲入了茫茫的夜色与浓雾之中。
    路明非贴在车窗上,看著那个叫芝加哥的城市在视野中飞速后退,看著那些灯火变成流动的光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男主角在最后说: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变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是狮子,也许是龙,也许还是一只比较能打的衰狗。
    但至少,这只狗已经咬断了锁链,跑进了一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荒原。
    “欢迎来到卡塞尔,师弟。”
    夏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热可可,“还有,別把鼻涕蹭窗户上,这可是防弹玻璃,很难擦的。”
    路明非接过热可可,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窗外,黑夜如墨。
    而在这列飞驰的列车里,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序幕结束了。
    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场。